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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鬱荃葵在煦日下有着極美的花形,一粒粒珍珠般的晨露在鵝黃色的花瓣上翻滾、凝聚,然後順着那柔軟的曲線流下,在地上摔成萬道金光。但此花只在未時盛開,開一刻便凋謝。顧惜朝曾說這花如此薄命,故爲許多人視爲不祥之物,但李沐卻盡心盡力地照顧它,由此可見李沐實在是品味獨特。李沐聽罷半晌不語,他有點不忍心告訴顧惜朝,他悉心養育此花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把它作爲報時器。

他很想像從前一樣帶着春風拂面般的笑容,輕輕走進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然後說上一兩句俏皮的話,就像尋常人家的兄弟一樣說着溫馨的家常事。

但現在,他即使與顧惜朝面對面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那夜,他去包紮傷口時曾回望顧惜朝,他全神貫注地盯着那劍上的滴滴瀝瀝的鮮血,眼中帶着股莫名的陰鬱。他看得太投入,以至於沒察覺到李沐探詢的目光。然後李沐在臥室中包紮時,一種器皿摔碎的聲響從隔壁某人的房間傳來,像是在這幽深之夜的沉寂裏撕開了一條深深長長的口子。

再看看他如今的表現,李沐就已經猜到幾分了。

這傢伙,一點都不懂得掩飾嗎?他苦笑着凝視着坐於院中沐浴在晨光下的顧惜朝。

“明晚山下有元宵燈會,不如我與你同去賞燈猜謎如何?”他突然出聲打斷顧惜朝的沉思。

顧惜朝被他從漫無止境的苦思中拉回到現實中,他回頭望着面色略顯蒼白的李沐淺笑着回答說:“好。”

是該找個適當的時機挑明瞭,就趁這次下山的機會把事兒都一次性說清了吧。李沐與顧惜朝並肩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心中卻不斷醞釀待會兒要說的話。

街市上張燈結綵,人潮涌動,剛從青山綠水的長廊中走出,李沐就欣賞了一副太平盛世圖。來來往往的人們皆退去了平日裏的倦怠之色,換上最喜慶的笑容去迎接節日的到來。華彩錦衣映着各式花燈,把水鄉小鎮旖旎嫵媚的一面展顯得淋漓盡致。吆喝聲此起彼伏,南坊是烤雞店的的老闆在叫喚,北坊是燒餅攤的小販在叫賣,這邊捏麪人兒的捏了個關公忙着吹噓自己的高超技藝;那邊吹糖人的吹了個羊羔兒滿臉堆笑着讓稚兒來看。

李沐賞析盛日美景本也心情尚佳,但一想到離別在際就難免轉喜爲憂,他打量着身旁踱步的顧惜朝倒是神色如常。

他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打算和他走到一個幽靜少人的小巷裏就坦白。誰知走了一路,他卻發現身後多了幾個尾巴。

顧惜朝也有所察覺,那冷厲的眸子像是化不開的寒冰。他沉聲道:“既然掃了我們的興致,就必須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老子要談正事,卻偏偏來了這起子混蛋瞎折騰,真是晦氣。雖是心中在暗暗咒罵那些跟梢的人,李沐仍然保持着面上淡淡地微笑。

他們穿街走巷,東拐西歪,最後走進了一個無人的小衚衕隱匿了行蹤。後面的跟蹤者不見他們身影,自是心急如焚,匆忙現身在小衚衕裏盤查。

那是兩個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長相倒是中正平和,看起來忠厚老實,混在人羣中也極不起眼。他們在衚衕裏貌似隨意地閒逛,不過那眉眼間的探尋之意卻是難以遮掩。

隱於暗處的顧惜朝一瞅見那兩人的相貌便瞳孔驟縮。由於一旁的李沐離他很近,顧惜朝面上那極細微的變化也沒能逃過他的眼睛。李沐面帶疑色地望着他,剛想問他是否認識這兩人,顧惜朝的青袍就從他眼前一閃而過。只見他掠空而起,一個漂亮的翻身就平穩落地,再一回眸,那把寒光凜冽的無名劍就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頸。

“原來是老相識。”顧惜朝那清亮如水的眸子裏此刻卻閃着凌厲狠絕的光,看似暖意融融的話語在字裏行間滲透着刺骨的寒意。“昔年承蒙照顧,怎的今日來不通知惜朝一聲?”

那被架着劍的男子早已是面如土色,牙齒不住地打顫。另一個人看情勢不妙扭頭就跑,但被忽然現身的李沐攔了下來。

看他的樣子,這兩人應該是在仙姿樓跟他見過,怎麼今日這麼巧就在這兒碰上了呢?難道仙姿樓早就注意到我們了嗎?李沐神色如常,大腦卻持續不斷地高速運轉。

顧惜朝架着劍,冷笑道:“依你之見,我該如何招待這二人呢?”

“既然是你的老相識,你就自己好好招待他們吧,我不打擾你們敘舊了。”話音一落,李沐就用隨身帶着的蕭點了那欲逃跑之人的穴道,一個旋空踢將他踢到顧惜朝跟前。隨後他就背對着他們走出衚衕。

那兩人在顧惜朝如同春風般和煦的目光下,只覺得有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去。在死亡的威脅下,他們哆嗦着吐露出一大堆情報,顧惜朝越聽秀眉皺得越深,終於忍不住打斷道:“這些都無關緊要,我只想知道紅綃的行蹤。”

“紅綃仙子她……她近日在陳州的仙姿樓分樓。”那人滿是懼意地望着眉眼間染上一片陰雲的顧惜朝。

“這就是你們所知道的全部了?”顧惜朝暗自警惕着,又問了被點穴道癱倒在地的那人。

那男子費力地點了點頭。顧惜朝看見他的點頭後,就在脣邊掛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李沐在衚衕門口守着防止無辜路人進入,在聽到了裏面傳來的兩聲淒厲的慘叫聲時,他回頭看到了閒庭信步緩緩而來的顧惜朝。

技術還算不錯,衣服上一滴血都沒沾到,要是動作再麻利些,別讓他們叫出來就更好了。李沐淡笑着望着彷彿不染一絲塵埃的顧惜朝。

但顧惜朝脣邊仍帶着那抹莫名的笑,他只深深地看了李沐一眼,便頭也不回地向前大步離去。

“你去做什麼?”李沐滿腹狐疑地望着那抹漸行漸遠的青影,在他背後喊道。

“想一個老朋友了,我想去會會她。”他清潤如玉的聲音隔空傳來。李沐靜立於原地,遠遠望着他一甩長袖,混入漫漫人海中消失不見。

——寧願去找不相干的人也不願意開口問問老子,唉,這傢伙。

李沐仍然保持着那原先的姿勢站在衚衕門口,心中千迴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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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李沐在街上聽聞紅綃遇襲的消息。傳聞中,她那粉雕玉琢的身子被人生生割了三十刀,還有十刀是劃在妍姿豔質的玉容上。

煙花女子最爲重要的容貌受損,她這一生也算是徹底毀了吧。顧惜朝這次做得夠絕。李沐的眸子裏的光暗淡了下來。

又一日後,他在山腰間的宅子等到了風塵僕僕歸來的顧惜朝。

他望着面帶疲色的顧惜朝,溫和一笑道:“歡迎回來。”但說完這句他突然想抽自己嘴巴,這不是某島國裏的平民妻子經常對遠行歸家的丈夫說的嗎?

甩開腦中紛繁的思緒,他如同平時一樣將顧惜朝迎進家門,走進庭院中休息。

顧惜朝初見他只是含笑不語,在李沐的房間中坐下時也只是靜靜觀賞房中的花。李沐原先準備的說辭倒是沒用上,他等了半晌,才聽顧惜朝慢悠悠地說道:“近日江湖上關於紅綃的傳聞,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她雖曾與你我敵對,但那般好的顏色毀了倒也可惜。”李沐嘆道。

他忽的有些同情起紅綃,說到底,這個女子也只是心機深重的仙姿樓主手中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失去價值,她的悽慘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

明末之虎 “確實可惜,也不知道是誰與她有如此深仇大恨,做此惡行。”顧惜朝的嘴角噙着一絲淺淺的笑。

“我倒是不認爲這是尋仇。”李沐眯起了狹長的雙眼,望着顧惜朝。

“哦?你有何高見?”他笑得越發燦然,轉過頭來專注地盯着李沐。

“若是尋仇,何必費此功夫對付她,一刀殺了她不就得了?”他看着顧惜朝意味不明的笑容,接着說道:“那人這般煞費苦心地折磨她,只怕是爲了從她嘴裏問一些東西吧?”

“那麼你覺得,他問出來了嗎?”顧惜朝忽然避開李沐的目光,他的身子籠罩在亭角投射下的陰影裏,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李沐卻在這時沉默了。

此刻形勢一觸即發,他必須慎重考慮每一個從他嘴裏蹦出去的字。但仔細設想每一個方案的可行性,他最終還是選定了那個方法。

打定主意,他帶着恬淡怡人的微笑溫和地看着顧惜朝,輕輕道:“惜朝,我……”

顧惜朝一挑秀眉,轉過身子靜待下文。他覺得接下來該是撥開一切迷霧的時候了。

“我們來下棋吧。”

話音落地後,李沐觀察到,顧惜朝的嘴角,貌似是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顯然顧惜朝沒想到他費了半天脣舌之後,李沐就給他這麼個囧逼的建議。但是一切尚未挑明,他還是得照着李沐說的去做。

唉,玩心理戰什麼的少年你真的不在行啊。這種時候明顯你情緒高漲,正佔上風,老子要是不想個法子轉移你的注意力,就會處於被動,接下來的對話就真的難辦了。李沐淡然自若地笑着,心裏卻着實捏了把冷汗。

在顧惜朝的心不在焉之下,結果可想而知,一盤下來,李沐完勝。

“剛開始你不熟悉棋局,所以你勝少輸多。後來你精通了這縱橫之術,就是我勝少輸多了。怎的如今這麼快便敗下陣來?”李沐佯裝不解。

“一子錯,滿盤皆落。”顧惜朝用那白瓷般的手扶着額頭,悠悠一嘆道。“到底還是我棋藝不精。”

“這倒未必。”李沐侃侃而談道。“你天資聰慧,這點無人能否認。只是這盤棋你走勢過於凌厲,處處不留餘地,反而落了下乘。”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不給別人留餘地,也就是不給自己留餘地。

“這也算是敗因嗎?那我可不能接受。”顧惜朝笑道。“下棋之樂本就在於那酣暢廝殺的過程,若拘泥於輸贏而忘了樂趣所在,纔是真正的落了下乘。”

李沐一愣,復又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執着了。”顧惜朝果然是顧惜朝,活就要活的瀟灑肆意嗎?

感慨完畢,他又接着說道:“這第二點敗因是你的心神不寧。”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爲何心神不寧?”顧惜朝目不轉睛地看着李沐。

李沐剛纔還坦然微笑,此刻卻收起了笑容。

“你知道了。”他說的是陳述句。

“是嗎?”顧惜朝冷笑道,“可我怎麼覺得我什麼都不知道呢?”

他太渴望知道那多年來可望而不可即的真相。所以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殺死守衛,把紅綃拖到了無人的荒野,用鋒利的匕首在她的雪白膚容下劃下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口子。

在她的楊柳細腰割下十刀時,她低聲啜泣着;在她的如柔荑般的雙腕上劃下十刀時,她聲嘶力竭地哭喊着,等他在她凝盡脂粉的臉上劃下十刀時,她已經目光呆滯,毫無生氣。這期間他一遍遍重複自己的問題,紅綃也一遍遍重複自己的答案。他問了二十六次,每次,都是一模一樣的回答。

高冷萌妻:山裏漢子好種田 他,顧惜朝,只是一個落魄書生的兒子。而李沐,絕不可能是他的哥哥。

人被折磨到這份上,已經不可能撒謊了。紅綃以前說的都是千真萬確的話,只是他不敢相信罷了。

顧惜朝無法形容自己那時的心情。

該痛恨嗎?痛恨一個四年來盡心竭力照顧他,培養他一身絕世才華的人?

該感激嗎?感激一個從一開始見面就滿口謊言,一直都弄虛作假的騙子?

那些與李沐相處的點滴細節,匯聚成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在他腦子裏飛速旋轉着。他心亂如麻,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回去質問李沐。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刻了。望着顧惜朝眉眼間的冷厲,李沐苦笑道:“我確實是有些地方騙了你。因爲剛開始見面時,我自己也不確定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顧惜朝一愣,眉眼間的不可思議之情顯而易見。

——加油,李沐,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

“那個晚上,你已經滴過我們的血了吧。”他沉下頭,嘆道:“以前我也跟你提過我的特殊體質。現在我就再說詳細點。我從小在魔教長大,日日夜夜地浸泡藥液,我的血已經能抵擋大部分毒素。所以,我的血也與常人之血不同,不能與任何人的血相溶。”

顧惜朝的呼吸忽然一滯,眼神都有些放空。

“因此,我不能確定你的身份。而父親只是託人告訴我當年與他相好的那個名妓的藝名是牡丹。恰巧你母親的藝名也是這個。再聯繫你各方面的情況,我覺得你最有可能是我的弟弟。但是把你安頓好後,我也去暗中查訪過。當年符合條件的叫牡丹的女子有五個,除了你娘,還有一個女子生下過孩子,只是那孩子未足月便夭折了。”

醫門錦繡:神醫貴女 顧惜朝垂下頭看不清神色,但他的雙手已然微微顫抖起來。

“我原本以爲你是我親弟弟,查探後我方知不是。你只是碰巧長得與我極像罷了。我親生的弟弟早就不在這世間了。不過這樣也好,他早早地去了,就不用在這人世受那麼多苦難折磨。”李沐悵然地望着無邊無際的蒼穹。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不是你弟弟了?”這次他說的話中都帶着顫音。

“有什麼區別嗎?那不重要了。”李沐笑得慘然。“我這些年難道不是把你當弟弟在養嗎?”唉,其實老子都覺得是在養兒子了。

顧惜朝默然不語,但那雙白玉般的手抖動的幅度卻越來越大。

灑狗血的時候終於到了。李沐這樣想着,目光投向遠方做沉思狀,然後幽幽地說了一句話:“反正,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能在有生之年遇到你,也是我的幸運了。”

顧惜朝聞言大驚,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死死地盯着李沐。他幾乎是這一刻才注意到,李沐的臉色有多蒼白。

額,計劃有變,下章纔是最後一章

插入書籤 逆水寒前奏(九)

顧惜朝睜大了那雙清亮如水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着李沐那呈現病態蒼白的面色,粉脣微顫,卻始終說不出什麼。

李沐見他神情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又接下來說道:“方纔我也說過,那藥浴有使人百毒不侵之奇效。但人得到什麼後總要付出一些代價。長期浸泡藥液後,藥中的毒素在我體內日積月累已經達到一個非常驚人的總量。本來我每月服用魔教獨有的九轉清和丸可以中和一部分毒素。但內亂後,魔教分崩離析,清和丸的製法也就從此失傳了。”

“你···你已經有多久沒服藥了?”顧惜朝心中的不祥之感越來越強,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簡直快要跳出胸腔。

“我從魔教中有帶來一些,但三個月前就用完了。”李沐垂首低眉,一副傷感之狀。“再過一個月,我的五臟六腑就會盡數衰竭。”

“憑你的醫術難道不能製出類似的藥物嗎?”顧惜朝不可置信的問道。

“我知道那藥需要的材料,也知道那藥配置的方法。”李沐神色黯然道。“只是那些藥材只在魔教內部纔有。內亂後,魔教總堂走水,那些名藥怕是早就堙沒在火海中了。”

“即便如此,我幫你去尋便是了。天下之大,尋幾味藥材難道還不易嗎?”顧惜朝仍是不肯放棄。

“沒用的。”李沐苦笑着打破他的幻想。“那九轉清和丸需要數十味珍稀藥材,你我都是無權無勢的江湖草莽,怎麼可能在短短一月內找齊?況且那配置也需一月有餘,此事是萬萬行不通的。”

“不,我不相信,你難道就這麼等死嗎?”顧惜朝終於壓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衝過來抓着李沐的衣服。此刻,他原先清潤如玉的嗓音已經變得低沉喑啞。

“從和你住在一起時,我就在等那一天了。”李沐無奈地看着顧惜朝。顧惜朝連忙伸手查探李沐的脈象。漸漸地,他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從面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倉皇無助。他頹然地鬆開了手,眼神空洞地向後退去,一步一步緩慢地後退着,黑靴與木板摩擦發出的聲響顯得格外的刺耳。

完了,他不會受不了打擊一直頹廢下去吧?想想晚晴死時他那表現,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李沐看着他頹廢呆滯的模樣有些擔心,便又補充道:“無論你是誰都不重要,你在我最後的四年裏與我朝夕相處,共度良宵,我早已把你當做我唯一的親人了。有這些日子我已經心滿意足此生無憾了。你不必爲我傷感。”

顧惜朝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毫無反應。李沐深鎖雙眉,嘆了口氣,緩緩道:“等一下我便會帶一些行裝,到魔教的舊址。那裏畢竟是我出生和長大的地方,所以死後我也會長眠於那處。”

說完,他便從櫥櫃中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包袱,正欲轉身,忽聞身後一陣刺破空氣的勁風傳來,他匆忙一閃,避開那道青衣大袖,翻到一邊。身後的顧惜朝眼見偷襲不成,臉色一沉,便提起仍套着劍鞘的無名劍,飛身上來。

李沐一邊在狹窄的空間內來回躲閃,一邊衝着他厲聲質問道:“顧惜朝,你這是幹什麼!?”

“你可以輕易地放棄你的性命,但我不行。”顧惜朝的目光冷厲決絕,全無半分呆滯木訥。“我絕對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就算強行把你留下也在所不惜。”

敢情這傢伙剛纔的呆滯都是裝的?居然跟實力派的老子拼演技?李沐氣極。

此時情況對他十分不利,爲了僞造虛弱的脈象,他連續好幾天都服用一種慢性毒藥。因此身體素質也暫時下降,他如今的動作已經不如以往那般敏捷輕盈。而且顧惜朝用無名劍把他逼在牆角附近,他根本夠不到房門邊的玄鐵劍,用赤手空搏對上套着劍鞘的無名劍沒有幾分勝算。

別逼老子使用散花銀針。李沐神色嚴峻地凝視着顧惜朝,一隻手已經暗中靠近腰間。

“你在找散花銀針嗎?”顧惜朝噙着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從背後掏出了一個令李沐十分熟悉的袋子。

是散花銀針!他剛纔靠近我時拿的嗎?老子居然沒察覺到。不過顧惜朝不愧是顧惜朝,那種情況下還能想到卸下老子的武裝力量。李沐臉色如常,心中卻猶如掠起驚濤駭浪。

該死,那就只有靠那個了。李沐忽然望向房間的窗口。

無數的武俠小說中都有說到,高手對戰,最忌諱分神。而倒黴催的李沐似乎再次爲無數的後輩們驗證了這一至理名言的正確性。顧惜朝趁着李沐這一分心便欺身上前。李沐也與他拆招無數,但不多久便氣力不濟,被顧惜朝尋機點中了穴道。

李沐一臉驚悸之色,在顧惜朝的注視下靠着牆無力地滑下,慢慢地坐倒在地。

顧惜朝蹲下身子,嚴肅地凝視着他,正色道:“不管那藥有多難配置,你都不該如此輕賤自己的性命。”

李沐笑得越發苦澀。

“你把我當做唯一的親人,我又何嘗不是呢?”顧惜朝感慨萬分。“就因爲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你等死。”

“可你真的瞭解我嗎?你又對我的過往清楚多少?”李沐立刻反駁道。“你又怎麼能確定死亡不是我最好的歸宿呢?”你怎麼就不能痛痛快快讓老子地去了呢?

“我知道你並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麼淡然瀟灑。可那又怎樣?就像你所說的,無論你是誰都不重要,我也已把你當做我唯一的親人了。”顧惜朝那深邃如夜空般的眸子正定定地對着他。

“在魔教時,逃出魔教時,我都殺過不少人。”李沐垂下頭,笑得有幾分自嘲,幾分悽然,幾分孤寂。“有時是爲了自保,有時是爲了試藥。在見到你之前,我早已是個滿手血腥之人。只是因爲一些人,一些事的發生,我才隱藏了真實的自己。所以這些年來,你根本不曾見到真正的我。”這倒不是在灑狗血,老子以前穿葉城主時殺的人也不少了。

顧惜朝站起身子,一甩青袖,走到窗邊眺望着遠處朦朧於霧中的青山綠水,悠悠嘆道:“是非對錯我不欲去分辨。我只希望當我坐擁這大好河山之時,能有人陪在我身邊。”

會有人陪你的,但那個人絕對絕對不是老子。李沐望着長身玉立的顧惜朝暗自腹誹着。

“我會帶你去找江湖上的名醫,你需要的藥也許他們會有。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不能讓你就這樣死去。”顧惜朝握緊了拳頭,一點都不顧指甲刺破肌膚的痛楚。

“你大概是做不到了。”李沐幽幽道。

“那倒未必,我···”話未說完,他突然扶住額頭,身子開始搖晃。

“怎麼···回事?”顧惜朝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一下子抽乾似的。他不得不靠在窗欄上纔不至於倒下。

“看來迷香開始發揮作用了。”坐在牆邊的李沐微眯着雙眼,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什麼···迷香?”顧惜朝艱難地調轉身子,看向房間一角每日都點着的驅蟲香。

“不是那香的問題。”李沐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是那窗邊小桌子上擺着的鬱荃葵。”

顧惜朝聞言挑眉冷笑,用盡最後的力氣掃掉那擺在桌上的花,便體力不支地倒下。他臉朝着李沐躺在地上,費力地說道:“終究···是我···疏忽了。”

他進來時明明看見了那盆鬱荃葵,卻只以爲是近日多雨,李沐不忍嬌嫩的花朵經受風吹雨打就把它放於房中,未曾想到這其中的機關。

“你日日都見這花自然不會覺得奇怪。但你畢竟不通藥理,不知道這花的花瓣只要沾上一小滴藥水,就會散發一種無色無味的迷香。”李沐又解釋道。“這花是我最後的一招。我本想着臨走前就給你喝下有解藥的茶水,但你出手太急,我來不及給。”

顧惜朝笑得倒是坦然大方:“不愧···是南星,當真是···好算計。”

“抱歉,你大概再過一會兒就會失去意識。等半個時辰後我的穴道解開,我自會離開。而且中了這香,你會昏睡三天。”所以你別想什麼醒來後去追老子的餿主意了。

“這些年的懷疑揣測···竟然是這麼···一個結果嗎?”顧惜朝自嘲地笑道。“如果我不去···懷疑,你···你也許···不會這麼早···離開···”李沐忽然有些不忍去看他的表情。

如果可以,我也想與你安頓下來之後,慢慢改變你的性格,不讓你走上偏激的不歸路,也不必遭遇日後那場大變。可老子早已經不是那個剛進穿越司的小毛頭,也早過了能夠隨心所欲的年齡了。身爲一個無權無勢無後臺的苦逼小職員,老子實在沒有選擇的餘地啊。

解開穴道後,他起身揉揉僵硬的肌肉,再輕輕抱起顧惜朝,將他放在自己的牀上。凝視着顧惜朝睡夢中仍微微皺眉的面容,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任務算是OVER了,他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享受接下來的假期了。

再起身,他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夕陽下他拉長的影子憑空多了幾分孤寂蕭索之意。

不過李沐若是知道他以後還會回來,打死他也不會灑這一地狗血。 顧惜朝番外( 完畢)

顧惜朝醒來之後,發現李沐早已消失無蹤。

那盆鬱荃葵仍在,只是三天無人照料,它已經是韶華流逝,花殘委地,像是遲暮的美人,連臉上塗着的胭脂也已掉落。

顧惜朝望着它,脣角蔓上一絲沁涼的笑,淡淡的,卻更顯哀慟傷懷。

就在幾天前,他被自己最關心的人給算計了。

窗外寒風淒厲嗚咽,彷彿是鬼魅精靈在夜間遊蕩,又像是冥冥中有誰在冷笑,肆意嘲諷着這荒誕劇一般的離別。

也許雙方的初衷都很美好,奈何,人與人之間總是不能坦誠相對。最後的這場離別,在懷疑和防備中開場,以算計和鬥智收尾,可在波瀾詭譎下卻又暗藏柔情繾綣。

他滄然一笑,帶着些微妙的悵然,然後又低聲喃喃道:“我實在不該忘記的——就算你身體虛弱,但你的心機手段又怎會輸給我?”

想起那人最後的眼神,顧惜朝幽幽一嘆,然後走遍了這座宅子。

lixiangguo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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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到近處,雍博文這才說:“姐,我把老先生帶回來了,你給他瞧瞧看有什麼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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