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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時候,顧彬的表情異常坦然。而張越瞧着他清澈的眼神。忍不住想起了小時候那個在族學靠與人作弊賺錢貼補家用的白衣少年。將近二十年過去了,如今彼此雖早已長大,但此時他卻免不了覺得,眼前這位表兄骨子裏仍是那個有些孤傲的少年。

“既如此,我倒是有個建議。如今南北直隸和各省鄉試,往往都是臨時委派官員。先生上次對我說過,各省的官學和學校遠不如洪武年間,就是國子監也是如此,所以準備上奏皇上,在各省單獨設立提督學政,每三年主持鄉試,並巡視各州縣的學校。原本這一職司是給御史的,但都察院之前的事你也知道,所以如今學官便從翰林院選,這就把學政和各省的政務軍務和刑事分開了。你的性子孤直,做其他事情未必得宜,若是在翰林院再磨練一兩年,出去做學政提拔人才卻是正好

顧彬原只是細細聽着,待聽到最後,他不禁眼睛一亮。直直地看了張越一會,一貫冷冰冰的他竟是罕有地露出了一絲笑容:“元節,你果然是我的知己!雖說早年讀書的時候帶有那麼幾分功利,只是想讓爹孃過上好日子,但如今這些目的都達成了。我卻更想精研典籍,讓天底下學問文章出衆的寒門士子都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讓那些有才學的寒門士子出頭是不錯,可你到時候取士的時候可別偏心,富貴人家可未必都是酒囊飯袋紈絝子弟!”

“你這不是在誇你自個?”

顧彬難得開起了玩笑,張越也不禁荒爾。兩人說笑着走過棋盤街,眼看前頭就是六部衙門所在的東江米巷,就聽到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轉頭望去,張越只看見一溜煙兩騎人進了正陽門,隨即又往自己這邊的方向疾馳過來。認出那裝束是兵部信使專用的赤襖黑模頭,他也就和顧彬打了個招呼,言道是有空過府走走,隨即拍馬追了上去。

在兵部衙門前頭的下馬石下馬,他就看見那兩匹滿是泥水灰塵的馬正被皁隸牽到一旁的馬廄,遂三步並兩步進了門。果然,才進三門,專服侍他的那個皁隸就迎上前說:“大人,是萬大人從奴兒干都司送來的文書,信使就在那兒

那信使先頭進了正陽門,又從東江米巷疾馳而過,一時半會也沒瞧見張越,此時見張越從外頭進來,這才認出了人,連忙上前磕頭行禮。雙手奉上那份文書之後,他就垂手退下,而接過信的張越查看封口完好,遂吩咐那皁隸先帶人下去,然後進了屋子。

轉眼萬世節也已經去了奴兒干都司好幾個月,間中傳回來的消息卻極少,因此張越來不及落座就匆匆拆開信,一目十行地邊看邊往座位走去。果然,五張信箋上,萬世節先是說明了奴兒干都司的軍務狀況,隨即又說如今遼東女真各部大體對朝廷恭順,偶爾有小部落和蒙人勾結,往往也是官兵開至則俯首認罪,亦失哈雖有役使邊軍耕種以及私收賄賠等不法事,但在調和女真諸部事務上並無失當之處。末了,他卻提了另外一件事。

因海西女真缺牛,邊軍缺馬,邊軍和海西女真常常私底下做些朝廷集絕的牛馬買賣。

禁賣耕牛及鐵器,這條禁令張越自然知道。這樣一道文書要是往上頭一奏,無疑會在朝廷引來衆多聲討聲。到時候又成了亦失哈的罪狀之一。畢竟,亦失哈名義上還是巡視,只這每次巡視都常常要一兩年,形同鎮守無疑。

你的愛情有溫度 這一條禁令使得女真人在農田勞作上效率低下,爲的就是遏制其發展,和蒙元的禁止互市完全是一個性質。可是,有些事情光靠堵是決計堵不住的,無論蒙古人還是女真人,都是一個調子,得不到的東西就用搶,邊釁就是這麼來的。蒙元他用了官方走私的策略,既打探消息又賺了錢,而如今的女真也完全可以用這一條。穩住奴兒干都司,分化女真諸部,總有一天,這地方也能變成後世的大糧倉。

“來人,傳我的話,讓胡千戶過來見我!”

永寧宮正殿。

朱祁鎮如今還自然不到出居東宮的時候,但既然是冊封了皇太子,便不宜在永寧宮居住,張太后思前想後,又和朱瞻基商量了一番,便吩咐在仁壽宮主殿的東暖閣空出來,讓朱祁鎮及其乳母保母全都挪到了這裏。於是,永寧宮少了孩子的哭鬧聲,孫貴妃一下子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此時,她坐在梳妝檯前,想到朱瞻基不日就要巡邊,更是覺得一陣陣發慌,連那個躡手躡腳走到身後的宮女都沒注意到。“娘娘,皇后今天去探望了太子,又送了一隻長命鎖,太后得知之後很是高興

“我的兒子,要她操什麼心!”

孫貴妃氣惱地捏斷了手中的玉釵。本該是她的東西,憑什麼她要不去想不去求?可朱寧勸了又勸,兒子是太子,將來絕不會不敬她這個,親生母親,與其現在相爭讓太后惡了她,不如放寬心,,

她正想得腦袋疼,那宮女就悄悄遞了一張紙條上來,她只掃了一眼,便呆若木雞。 大明朝的前頭幾位皇帝也中“太宗皇帝朱捷尚未詩都前叮淵一從南京巡幸北京,因此原本空缺的巡狩儀在永樂年間被仔仔細細地補全了。此次朱瞻基車駕將發前,遣勳貴和文官等告天地、社稷、太廟、皇陵,隨即又賜宴在京文武羣臣。

內閣衆人、六部尚書侍郎和五軍都督府的都督以及諸色勳貴等,都是上桌,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則是中桌,五品及以下則是下桌。儘管如今冗官冗員還不多,但也擺開了幾十桌。把個光祿寺擺得滿滿當當。皇帝只是微一露面就走了,因此餘下的臣子也能大快朵頤,但上桌上的衆人卻只是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對於賜宴上頭的酒飯,家中實在清貧的文官往往會想方設法地把東西帶回去和家人共享,因前頭有先例在,宮中執事人等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在意,而家中殷實的官員則是都看不上這些光祿寺備辦的大鍋飯。此時此玄,張越看着面前的馬肉飯,便是半點胃口也無,到是五色茶食和果子尚能入口,而宮中的御酒酒甘味烈,他也就用了兩杯。

“張大人,皇上這一次巡邊。帶的兵員是不是太少了?”

說這話的是吏部侍郎郭謎,他由戶部主事開始任官,一路升遷吏部左右侍郎,如今還兼着詹事府詹事,乃是侍郎之中資歷最老的一個。如今塞義解部務,這次又要扈從,他留掌吏部事,人人都說他可能執掌吏部,但他卻自知人望不足,無論是侍上還是待下,都是謙遜十分。此時,哪怕面對比自個年輕三十歲的張越,他依舊是用了敬稱。

“皇上大約是考量着扈從兵員太多,未免驚擾沿途州縣,對糧草輻重等壓力也大。”

“可禮部官員卻都是戰戰兢兢,須知這還不比太宗皇帝從前由南京往北京北巡時所帶兵員多。”郭謎畢竟是在朝多年的老臣,記性又好。此時便掰着手指頭算道,“那時有在京馬步軍五萬人隨行,其中內馬軍一萬、步軍四萬。馬軍五千步軍五千是充駕前軍。餘下馬軍五千、步軍三萬五千,分五軍率領。每軍馬軍一千步軍七千,以都指揮指揮千百戶管領。再有錦衣衛又選大漢將軍五百人,校尉二千五百人。力士兩千人隨扈。加上隨行文武。大約有六萬人。一多半都是軍士。可皇上這次帶的京營京衛,總共纔不到三萬,這還得出喜峯口

“郭大人,兵在精而不再多,京營日日操練,再加上神機營已經全部換裝了永樂火統,對於蒙古騎兵本就有天生的剋制,而三千營也都是精銳。至於京衛中挑選出來的那些將士,因都有頒賞,無不想着建功立業,士氣亦足。再說這是巡狩而非親征。皇上此行可保元,虞郭班長嘆一聲,隨即低聲說道:“怕只怕那些勒子得知皇上巡邊的消息,於是預先設伏。如先頭太宗皇帝北巡遇敵那般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左右,也不再多言。而他說的也是張越早就想過的,因此和尚書張本早就和內閣衆人計議停當,並勸諫皇帝在兵事上多聽幾位帶兵老將的意見,又及早知會了會州和大寧三衛以及喜峯口守將等等,連帶廣寧衛開平等地也進入了完全的戰備狀態。不要說如今的明軍仍然還算得上當世精銳,就是後世土木堡之變時,若不是情報有誤。繼而又指揮失當一時潰散,也不至於造成那樣災難性的結局。

用了個半飽,和他同一桌那些至少四十出頭的部堂高官又不似郭鏈這麼謙遜,他也沒什麼話和其他人說,張越便放下筷子坐在那裏,心裏盤算着散場之後去給張輔送行。畢竟,等到巡狩的法駕滷卑出京的時候。羣臣相送就沒什麼功夫可說話了。突然,他感到背後有人靠了上來,忙收起了心思。

“張大人,外頭御用監王公公說找您說幾句話。”

御用監有好幾個王公公,但這會兒跑來找他的應該卻只有一個,而且。身後這個宦官的聲音他很熟悉。瞧了瞧同一桌上泰然自若的那些個。高官,張越欠欠身告罪一聲,旋即就先行退席了。他網一走,桌上就有人彷彿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

“菩纓高門畢竟是佔便宜,就連那些宦官也要忙不迭地巴結

郭班正舉杯飲酒,略沾了沾脣就聽見這一句,忍不住勸說道:“方大人何必言語中帶刺?雖說張大人是佔了出身名門的光,但出仕這許多年來亦是屢立功勳,皇上自然倚重。至於宮中宦官,趨炎附勢本就是常有的事,何必拿來說道?”

此時此刻,郭埔旁邊的一位侍郎也低聲冷笑道:“郭大人倒是看得開。咱們熬了一輩子方纔到這份上,人家不到三十也是一樣的官職。別說我沒提醒你,別以爲寒尚書解部務,這吏部正堂就是你坐了,賽尚書在這個位子上那麼多年,別人眼饞這吏部選官的職權也沒法染指,可以後卻未必如此。內閣如今權柄愈重。遲早是要伸手進來的,至於張元節”他這輩子是別想進內閣了。但吏部尚書的位子未必就指望不上,你此時華他說話,以後可別後悔

這時另外一人也低聲嘀咕道:“再說了,什麼倚重,皇上倚重的人此次北巡都已經帶上了,單單撂下一個他在京城,顯見就是冷落了。

出了賜宴的地方,剛纔一直悶頭不吭聲的曹吉祥就舒了一口氣,左右看看就壓低了嗓子說:“來的只是王公公,但宴上人在周王公館,說是和陳留郡主下棋,可多半是要宣召張大人您過去的,您心裏有個預備

得知皇帝又出宮了,張越頓時有些頭疼。

上一回杜綰進宮的時候,張太后曾經婉轉暗示過,讓他勸一勸皇帝這坐不住的性子,可他一直沒想好該怎麼提,更何況他從來都不認爲這是一樁壞事。哪怕只是在京城裏頭走一走看一看。也總比天子坐在深宮,什麼事都聽外頭人稟報的好。他很清楚,對於朱瞻基非得帶兵北巡,直到現在從上到下還是反對的聲音居多。

“張大人,皇上在郡主府,宣召您過去一趟

見到王謹笑容可掬地上來相見之後。直截了當地就說出這麼

張越也不羅嗦。點點頭便隨他同出了光祿寺。光祿寺在東安里門右側,一頭緊挨着尚膳監,諸色菜品上來最是方便;另一頭則是學醫讀書處,再往裏就是東上中門和東華門,乃是少有的設在皇城之內的衙門之一。張越和王謹離開光祿寺。出了東安里門和東安門,隨即就沿東安門大街進了金魚衚衕。

這裏就是京里人常叫做十王府的的方,而張越心裏卻還記得另外一個聞名遐邇的名字王府井口朱林遷都之後,金魚衚衕校尉營和安定門大街中間的這塊地方由工部敕建了一座座規制宏大的公館,專供親藩進京朝見時住。然而,建成之後,除卻漢王趙王進京奔喪,周王進京。蜀王世子代父親進京朝見,大多數公館平日裏都是空關着。朱寧原本住的周王公館也在這裏,如今張太后讓她另挑地方住,她卻不願讓人挑理,在金魚衚衕盡頭處挑了座宅邸,一來離東安門車程只有一刻鐘。二來也堵上了御史的嘴,於是張太后更喜她明理知趣。

張越回京之後還是頭一次到這裏來。從西角門騎馬進去,繞過一道蓮花照壁,沿百道進去一射之地,便是二門。下馬進了二門,景象便和裏間絕不相同,沿抄手遊廊都是一個,個站得筆直的錦衣衛,內中雖偶有僕役進退,卻是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只有輕微得幾乎分辨不出來的腳步聲,連帶着他也不知不覺放下了腳步。沿遊廊走到盡頭一處門出去,他方纔聽到了說話聲,還未及聽清楚什麼,就是一陣開朗的笑聲。

“既如此,聯便不說什麼了。聯貴爲天子,若是這丁點小事還不能遂寧姑姑的心意,豈不是成了笑話?”

朱瞻基笑過之後,眼睛一膘就瞧見那邊小門邊上王謹和張越進來了。看到王謹上來,張越卻站在原地,他便揚聲道:“元節進來,這兒是寧姑姑的地盤,你又不是外人。沒那麼多規矩!快來嚐嚐,這是寧姑姑親自做的烤年糕。”

天子既然開了口,張越便連忙上前進了那亭子,只是行了常禮。此時已是冷天,亭子四周用了風圍子,內中的炭爐上又燒着茶水,倒是不覺得冷,朱瞻基旁邊的朱寧就隻身穿一件家常的茄花紫對襟小襖,手上的金鐲子也褪下來擱在一旁的小桌上,竟是在那裏親自炮製平底鐵盤上的兩塊年糕,見着張越只是微一點頭。看到這一幕,張越不由得怔了一怔。

“寧姑姑說這還是你家夫人教她的。宮中這些糕團點心多半是蒸熱了送上,聯頭一回品嚐,倒覺得新鮮得很。聽說你到廣州不久,廣州那兒就新出了不少各式各樣的點心吃食?人人都打着張藩臺家的招牌?”

張越原本就不知道說什麼,此時就更汗顏了,見王謹已經知機地退開了去,亭中再無別人,他只得訥訥解說道:“皇上恕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臣也就這麼點愛好,但到不是喜歡那些繁複的點心吃食,只圖個樂子罷了。就如郡主這法子,起初只是爲了避免浪費,,蒸出來的掛花糕紅豆綠豆糕等等蔣了就不好吃。再上蒸籠出來之後也不對味。加些素油在鐵板上頭滾熱得炸了,亦或是用兩面鐵鍋烘烤,原本不愛吃剩食的孩子也能多吃兩塊”。此話一出,正在翻弄那塊年糕的朱寧一不留神,竟是被濺起的油星子燙了一下,縮回手把手指放在嘴裏含了含,她方纔沒好氣地說:“好啊。你家娘子倒覺得這麼吃熱鬧,咱們幾個聚會的時候拿着鐵板不是烤這個就是烤那個”卻不知道原來你是打着這節省的算盤!皇上,你看看你的好臣子,他這麼大的官這麼富的家,居然還想着不浪費,你家那麼多人,兩三籠桂花糕出來難道還會吃不完?”

朱瞻基原本只是莞爾,見張越啞然,他頓時放聲大笑了起來。等到看見朱寧旁邊那左一件右一件的各式用具,他又不禁搖了搖頭:“不在大夥的眼皮子底下,你就敢不務正業了,以後可得好好給你壓壓擔子。省得你就知道讓鐵匠鑄造了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飽口舌之慾!好了。吃完年糕聯還有事對你說,先讓你填填肚子。

張越偷眼膘了膘炭火上那直冒香氣的年糕,這才訕訕地問:“皇上怎的知道臣沒吃飽?”

“聯成日裏就是吃尚膳監的那些溫火膳,再好的東西上來也就冷了。還會不知道光祿寺幾十桌賜宴什麼光景?更何況你剛剛還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必定是隻用了兩口就裝樣子了!”

這些話往日也就是心知肚明,斷然不會對人言,但此時朱瞻基自然而然就說了出來,別說張越訝然。就連朱寧也是吃了一驚。既然被揭穿了。張越就老老實實地承認只吃了幾塊蜜錢果品,用了一杯酒和小半個,慢頭,當朱寧把東西送上來的時候,他三下五除二就消滅了那塊年糕,又謝了朱寧一聲,緊跟着就隨朱瞻基出了亭子。

“聯本來是想趁着秋高馬肥的時候巡邊,但那會兒正值立太子之前。事情繁雜,再加上之前又鬧了那麼一出,所以脫不開身,也就只有趁着現在。好在此次隨軍的人不多。人各一身新拌襖,輻重糧草也準備足了,應當沒什麼好擔心。阿魯臺先頭和兀良哈合謀卻敗在太宗皇帝手上,諒他們也不敢再玩花樣。聯擔心的是京裏,所以太后說讓你留下,聯就答應了。”

見張越點點頭,臉色很平穩。朱瞻基忍不住頓了一頓,這才說道:“六部奏摺呈送內閣之後,都會統一轉行在。你要是有別的急務要報。聯給你特旨,用賜的那枚銀章封口,由錦衣衛緊急呈遞。憑着那銀章,你若有事也可以求見太后!至於其他,你人面熟,就不用聯囑咐你了吧?。 自打永樂末年天子北巡駕崩之後,洪熙宣德這四年,天子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京城,因此這回朱瞻基再次巡邊,一大清早五城兵馬司和錦衣衛先後淨街之後,大路兩旁便擠了不少前來觀瞻的人,最初還有些鬧哄哄的,但眼看法駕漸漸近了,在軍士彈壓下,人羣中漸次鴉雀無聲,隨即又一個個跪倒在了路旁。

儘管廷議定的是法駕鹵簿,但朱瞻基下令一應從簡,因此大涼步輦至大輅全都不用,白澤旗、玄武幢以及豹尾等等也不見蹤影,只有肅靖旗、金鼓旗、金龍畫角、金鉦、仗鼓等等,而十八般兵器和旗牌槍則是一樣不少,遠遠望去只見金戈鋒芒閃閃,將士彪悍雄壯,雖說不少人極力偷瞧,但天子人在垂有深幔的行車之中,仍是看不見面目。

直到日上中天,浩浩蕩蕩一行人方纔完全出了城,已經跪得頭昏眼花的百姓們這才彼此攙扶着站起身來,議論起那莊嚴浩大的排場,少不得都是嘖嘖稱羨。又有人說起後頭那高頭大馬上的隨行官員,這一層雖也是大人物,可畢竟還離着百姓近些。家裏有後生進學的自然而然把人當成了目標,就是從前貧寒供不起讀書郎的也少不得心裏盤算,哪傢俬塾束脩公道聲名又好,也把自家兒郎送去讀書識字。

於是,有幸目睹了天子出巡文武相送的盛況,儘管如今並不是一年一度收人的時候,原本就常常有人打探消息的張家族學更是熱鬧了起來,好些人上門詢問,都是想附學的。

由於京師這幾年商旅衆多日漸興旺,人口也漸漸多了,讀書應試的人也比往日陡增數倍。順天府學雖是京學,但統共也就是六十個廩膳生,宣德初加了六十個增廣生,要進去讀書還都得經過大考小考,別說目不識丁不行,就是稍通文墨都過不了那一關,所以進學之前,讀書子弟不是進私塾就是請西席。而如今的順天府學一百二十個生員中,張家族學佔了二十人,這其中就有從廣州回來之後剛剛補了增廣生的李國修和芮一祥。

別看這只是六分之一,但二十人中有十二個廩膳生,成績都在三等以上,因此張家族學自是聞名遐邇。最可貴的是族學裏頭的四季束脩只是象徵性的交一些,每月還有貼補,月考季考歲考中名列前茅的還有銀錢米糧,若是家裏儉省些,可夠得上一家開銷。這樣好的條件這樣好的地方,誰不想着送自家孩子來?

由於人數日多,原本那座院子就有些不夠用了,兩個月前連虎稟明瞭張越,把武安侯衚衕往西的南大橋對面門樓衚衕的一座四進院子買了下來,稍稍整修之後就讓師生等等全都搬了進去。這兒不但地方寬敞,而且最後一進屋子還有正房廂房等十間屋子,足可讓幾個來自外地的塾師和學生居住,而最外頭一進的南房則是住着雜役,西廂房就是連虎辦事的地方。

連虎比張越還大一歲,雖說是奴僕,但張越早先開過口,他的兒子也是打小就在學堂裏頭聽先生講課,認字不說,唐詩宋詞四書五經也學了不少,靜官拜了樑楘爲師,他的兒子連樂和連生的兒子連茂就跟了過去做伴讀。要說他也是張家有頭有臉的管事了,可他深知張越的秉性,此刻面對這許多求着要把孩子送過來的人,他又不好冷臉趕人,竟是好生爲難。

“各位,各位!不是我不願意通融,實在是這招收人數等等乃是我家大人吩咐下來的,我不敢擅自做主。至於這送來的東西,也請各位收回去。等明年到了招新的時候,各位按照章程把孩子送過來也不遲!”

“我家這孩子已經八歲了,再等一年可不就耽誤了?”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使足了勁擠到了前頭,把一張兇巴巴的方臉硬是擠得圓了,又露出了笑來,“就請小連管事你通融一下,我必有重謝!咱們這辛辛苦苦一輩子,不就是爲了娃子能進學之後有出息麼?”

“屁的有出息,張屠戶,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你分明就是爲了京畿附近大查田畝,你名下那些田要多繳稅,希望孩子進個學之後免錢糧!我可告訴你,少打這主意,聽說如今就是一二品的大員也得交糧當差,優免有限!要爲了那種蠅頭小利,那是膚淺……要孩子能像張大人那樣,那才叫是光宗耀祖!”

這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畫商和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爭執起來,吵着吵着更把自個家主人都牽了進去,連虎頓時心中透亮,一下子明白了近些天來爲何會陡然多出這許多想來附學的人。這清查田畝雖說往天下各地派出了不少號稱清正耿直的御史,但最先開始動手的卻是京畿,哪怕皇帝人還在巡邊。勳貴和文官們也有田莊,可首當其衝的卻是老百姓,往族學中混上一陣,旋即設法謀一個生員,再之後免糧免差,這便是大多數人的願望了。

既然這回有人把最要緊的關鍵撕擄了開來,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紛紛圍着連虎,也不知道許了多少好處,倒是幾個真正貧寒卻爲了自個孩子考慮的人被擠在了外頭。好在因爲連虎警告說不許擾了裏頭的學生,沒人敢太過高聲,但脣槍舌劍自是難免。

心裏盤算着怎麼打發人走,連虎乾脆坐下來思量,權當這些人是嗡嗡叫的蒼蠅。可才坐了沒多久,一個雜役突然不知道怎得擠進了裏頭,到了連虎耳邊低聲嘀咕了一句話。聽到這一聲,剛剛穩坐釣魚臺的連虎一下子蹦了起來。

“各位,我家大人微服過來巡查這族學,你們與其尋我打擂臺,不若去對我家大人說,如何?”

此話一出,剛剛吵吵嚷嚷的屋子裏頓時鴉雀無聲。七八個人你眼望我眼,最後都是退縮了。連虎雖說看着體面,更管着這處地方,可歸根結底就是豪門奴僕,一直又不曾拿腔拿調嚇人,他們自然是不怕,可張越就不一樣了。平日裏就是一個差役也能讓他們彎下腰賠笑老半天,更何況正三品的京堂?於是,一個個人慌忙說是改天再來,片刻功夫就出了屋子,只餘下那幾個衣着寒酸舉止侷促的。

“你們也都回去吧,就算孩子真是天資聰穎,我一個人說了也不算,總得我家大人做主。”

一句話把剩餘兩三人也一塊打發走了,連虎方纔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裳,卻是從這院子西邊的門出去,沿後頭那條南北走向的狹窄巷子往北走了一射之地,就看到一行人從那邊北大橋衚衕拐過來。儘管前頭幾個都是護衛打扮,但他還是一眼瞧見了被簇擁在當中的那兩個人,這一驚頓時非同小可,心想這不是說少爺來麼,怎麼來的是兩位小爺?心裏捉摸不透,他趕忙帶着兩個雜役迎了上去。

“我的小爺,您不是上學去了麼,怎麼突然來了?還拐帶了……”

“我哪裏敢拐帶人,是今天先生有些不適,所以佈置好功課早放了我們出來。正巧說起族學,忠叔叔就說要過來瞧瞧,伯祖母讓我帶着,我當然就把人帶過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靜官滿臉的理直氣壯,見連虎被自己說得作聲不得,又對天賜笑道:“忠叔叔不是總好奇咱們家族學什麼樣嗎,和我一塊進去瞧瞧?”

天賜既是英國公嫡長子,從小又有些不足之症,因此王夫人最初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最不敢讓他出門,直到學武有成也不輕易放人出門。如今既已經八歲,英國公張輔思來想去,就決定平日讓孩子多往外走走,哪怕多加派人看護也好,免得日後擔不起自己的國公爵位。王夫人哪裏放心,這天因是靜官提起,張輔又允准,她這才無奈地放了孩子出來。

雖是叔侄倆,年紀卻只相差一歲,此時穿着顏色相同花紋不同的青色繭綢大襖,腳踏黑色厚底鞋,發上都是用的銀墜角,眼眸黑亮膚色白皙,唯一的區別就是精氣神略有差別。靜官雖跟着張赴和彭十三學過一陣武藝,究竟不比天賜天天習練騎射,因而天賜雖瘦一些,但更英氣勃勃。可兩人不仔細看,仍像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天賜平日除了去佛寺道觀之外,以及少之又少的走親戚,幾乎沒怎麼出過門,剛剛因爲父親吩咐不必坐車,全程騎馬,這一路過來,從最初的好奇到後來的興致勃勃再到如今的興奮,根本就是靜官說什麼就是什麼,此時自然而然就點了點頭。

兩位小爺都這般說了,連虎縱使頭疼,也不得不頭前帶路。雖說族學裏頭一向太平,最外頭一進屋子的西廂房還住着四名護衛,但連虎此時也顧不得招搖,由着那些個護衛跟隨了進來。只到了二門,靜官就回過頭來有板有眼地對後頭人吩咐道:“裏頭是讀書的地方,別驚擾了人家上課,你們都在二門外頭等!”

眼看着靜官和天賜笑嘻嘻地進了門,連虎只恨自個之前沒把張越擡出來,說是這族學重地哪怕是這些個小祖宗也不能進去。正這麼想着,他就眼見兩邊屋子的門打開了來,講課的塾師當先跨出門檻,不多時就有幾個大小不一的學生出了屋子。

這兩邊一打照面,頓時都愣住了。靜官自己說着熱鬧,可卻是頭一次來,天賜就更不用說了,見的就是孟昂等等幾個年齡相仿的勳貴子弟。於是,他們倆看着那幾個學生洗得發白的藍布直裰愣神,那邊的學生們則是從他們的頭上看到腳下,最後不由面面相覷。

“連管事……”

“陳老夫子!”連虎連忙迎上了那個滿臉狐疑的老夫子,見靜官已經是拉着天賜上前和人打招呼,一副自來熟的架勢,當即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連忙快步上前對那老夫子解說道,“這是我家大人的長子,另一位是英國公的長子。”

兩個長子,前頭那個聽着還好,後頭一個卻讓那老夫子嚇了一跳。可就是這麼一愣神的功夫,靜官已經是給人家自報了家門,隨即也不管自個比人家小上一大截,竟是關切地問族學教授的課程怎樣,吃食怎樣,住宿怎樣……若不是連虎知道這絕非張越吩咐的,簡直要認爲這位小爺真是突然殺出來巡查暗訪的。

好在靜官還留着一手,沒說出後頭天賜的身份,於是幾個學生驚訝歸驚訝,卻被靜官熟練的待人接物給矇混了過去。因年紀相仿,學生們雖有人羨慕他出身豪門,但大多數沒什麼敵視之心,彼此間就聊上了兩句,雖還不至於十分熱絡,可畢竟沒有冷場。後頭的天賜只是見縫插針地捎上兩句話,但臉上原本淡淡的笑容卻深了些,表情亦真切了許多。

陳老夫子既然知道了內情,終究怕出事,對其餘幾個塾師打了個眼色,很快就藉着上課把學生們都叫進了屋子。不過是一會兒的功夫,剛剛還挺熱鬧的院子裏就冷清了下來。靜官這才吁了一口氣,見天賜仍是戀戀不捨地那兩邊的屋子,想是對這沒有見過的熱鬧很有些嚮往,他便眼珠子一轉上前低聲說:“忠叔叔要是喜歡,趕明兒我去求求爹爹。整天就我們幾個讀書也太沒意思了些,雖說不能和他們在一起,可人多了總是熱鬧的。”

“越三哥真能答應?”

“不去求怎麼能知道?包在我身上。”

拍胸脯打了保票,靜官見連虎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個,突然又有些心虛。父親固然是比母親好說話,但這是在某些事情上,並不是始終如此,這樣大的事,他還真沒去求過父親。在連虎的指引下又看了看後院那些學生住的地方,他纔算真正瞭解了普通人的生活,出門的時候,小臉上就有些茫然。

靜官都茫然,天賜就更不用說了,於是叔侄倆說着說着就到了張家門口。雖則是王夫人吩咐過早些回來,但靜官死活拉了人進家裏坐坐,才一進門方纔得知是孟俊和張赳這郎舅倆來了,張晴和鄭芳菲已經是去了裏頭陪孫氏杜綰說話,張越竟是也難得早回來。都是極熟悉的親戚,兩人自是趕緊往裏趕,進了垂花門走在小道上,就聽到不遠處隱約飄來了話語聲。

“大姑奶奶又有了身子,可如今也是該考慮昂少爺的婚事了……”

“要說起來,昂少爺和咱們三小姐的年紀也差不多,又是一塊長大的,只可惜輩分不合……如今到了年紀,也不知道會看中哪家姑娘。” 三信和馮夫人同夾了四川卜中房子就只剩下了機亦。鄭芳菲這一對年輕夫婦以及年紀還小的張趟。家裏自然有些冷清。這一天張赳在武安侯衚衕巷口,恰逢孟俊和張晴一塊上門,原說要去張赳家裏喝酒。可就幾個人總有些無趣,等到家後得知鄭芳菲去找杜綰,他們三個。一合計,索性也就一同過來蹭飯。正巧張越回來早,撞了個正着。

眼下還不到吃飯的時候,孟俊摩挲着下巴,唉聲嘆氣地說:“你們是不知道,這回你們大姐有身子可不比從前那回,胃口不好,吐得也厲害。家裏給她添了三四個人還忙不過來。也不知道這一胎是男是女,居然把他娘折騰得這麼苦,要不是三弟你家姨妹給了個偏方,孩子還沒落地,做孃的就先吃不消了。”

張赳瞅着孟俊確實消瘦了一大圈,不禁莞爾:“姐夫還抱怨這些,誰之前說這兩年孩子都大了,沒小的在眼前實在是無趣的?大姐說是吃不消,可前兩天芳菲去瞧她,還說人眉開眼笑的。高興得不成樣子。大姐如今已經有了一兒一女,再添一個更是喜慶。”

“喜慶,當然喜慶!四弟你也得努力纔是,你大姐上回還拉了你家媳婦嘀咕老半天,要不要大姐夫我給你找兩本絕妙的冊子?”孟俊瞧見張赳一下子啞口無言,臉色更是有些紅了,不禁又膘了張越一眼,“這可是宮裏傳出來的,不比那些烏七八糟的玩意

“好了好了,這樣的好東西大姐夫你尋大姐參詳就是,別來帶挈我們”。

儘管這年頭看着不如後世開放。但這些添情趣的東西卻也不少。而且勳貴豪門說是規矩森嚴,卻只防着那些未嫁娶的子女,已經成婚的從老到少從男到女都多多少少藏着這些,張越自也不例外。他知道張赳必定也有,可這位四弟既然臉嫩。他自然就順着岔過了話題,正要說讓後頭把孟昂張趟張赴那幾個孩子叫來。外頭就傳來了小廝的問安聲。不多時,靜官就跟在天賜後頭進了門來。

“越三哥、赳四哥、孟姐夫。”

“父親、四叔、夫姑父。”

這邊叔侄倆行禮,那邊張越三個也忙站起身來。張越見孟俊笑呵呵地招手叫過了天賜,就把靜官拉過來問道:“又是你出點子,把你忠叔叔拐帶了出門?”

剛纔郎舅三個在屋子裏喝了點酒,張越此時有些微醺,父親架子更少了三分,靜官聽着不禁一愣,旋即趕緊解釋道:“是我說想去族學看看。伯祖父就讓我把忠叔叔一塊帶了出來,還說讓他出門多走動走動,不是壞事。咱倆網從族學回來,爹爹不信可以去問連叔!”

張越見靜官一面說一面還偷眼膘着天賜,不禁也想起上次天賜騎射三發全中,深得朱瞻基嘉獎。儘管看着並不算極其壯實,依稀還有小時候天賦孱弱的跡象,但畢竟已經大不相同了。於是,他就牽着靜官走上前去,將一個勁逗弄天賜的孟俊給趕開了。

“既然來了,回頭我派人去英國公園報個信,就說在這兒用了飯,回頭再送你回去。難得今天人齊全。讓靜官帶你到後院去見見你兩位妓子,你普妹妹和幾個侄兒也都在那兒。”

在場三個於靜官來說是長輩,但於天賜來說,卻只是兄弟一輩,說話就沒那麼多顧忌。天賜在家最懼張輔這個嚴父。因見張越常常來了之後就和張輔到書房或是其他地方說話。連帶着也有些怕他,此時一聽這話,頓時高興了起來,竟是答應一聲主動拉上靜官就跑了。

他們這兩個小的一走,張赳不禁嘆了一聲。

“轉眼間都這麼大了,從前瞧着才那麼之丁點!”

“那是,沒看我家昂兒如今瞧着已經是小大人一樣,快要娶媳婦了”。孟俊說着就笑嘻嘻地看着張越。“我說三弟,三妹妹也已經不了。不如先拿八字去合一合怎麼樣?”

張越剛剛一時高興,多喝了兩杯酒。此時正到了一杯茶喝。一聽這話不禁給茶水嗆着了,放下茶盞咳了好幾聲,這才面色古怪地看着孟俊:“你家昂哥和我家箐兒?這不是亂了輩分?”

“誰說是合他倆的八字,我就是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點這鴛鴦譜!如今咱們孟家最大的忌諱沒了,走動的人也就多了,有人給昂哥提親,也有人問起你家的普丫頭,魯下八字的不在少數。你大姐說,未必都是真心,興許是相中了你如今的勢頭,所以也沒和你提。今天我去四弟家的時候,恰巧見着方出來。所以突然想着他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人品又不錯,”

此時此刻,張赳也聽明白了,頓時愣住了。那會兒他和顧彬方敬一同準缸課應考,方敬卻會試落了榜,張越特意把人帶去了廣州歷練,如今回來之後他也見過方敬幾回。人比從前機敏了許多,說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不曾聽過也不曾看過的。可人品好知根知底不假,拋開家世門第不談,方敬這年齡卻很不小了,眼瞅着快二十了!

張越原是讓方敬今年回京參加會試。可去年底他和父親張綽前往交阻,方敬就留在廣東不肯走,硬生生錯過了會試的機會。杜綰也提過方敬年紀不可他對人一提,方敬卻憨笑着說兄長都還沒成婚,自己總不能逾越,於是只好拖着。如今孟俊一說,他不禁細細思量了起來。門第家世他是不在乎。但這得看父母的意見。再說,兩人年紀相差這麼多。究竟合適不合適,還得再瞅瞅。

“這事情讓我想想,回頭也得和爹孃商量商量”大姐夫可曾給昂哥相中了什麼人?”

“昂哥要娶妻,那便是孟家的長孫媳,所以這事情多半是爹孃做主。我和你大姐都插不上手。只是。京城勳貴雖多,但要挑合適的也不容易。我倒想請你幫着留心留心。哪怕不是勳貴也不要緊。娶個知書達理的,總比單看家世強。要知道。文官那圈子多半是不和勳貴聯姻的,而且對我爹來說,你說話可比我管用。”

這哪裏是幫忙留心,分明是賴在他身上了!

給了孟俊一個白眼,集越隨即就應承了下來。而張赳也順勢站起身說:“今天裏頭熱鬧,我們也別光顧着自己說話了,不如進乙牲話熱鬧。晚飯就擺在三嫂的屋子裏。只可惜大哥不在…珊個一哥也不在。他要是過來,那就更熱鬧了。”

張起此次也在隨扈之列,既不在家。因此張赳也不過是說說而已。二房的兩個媳婦李芸和趙芬倒是都在,但一個爲人溫謙凡事都聽婆婆的。另一個在姚姓中間又是有名的破落戶,誰也不敢招惹,因此誰都不提要到隔壁去叫人的事。郎舅三人一塊進了二門,立刻便有人往裏頭報了信,於是,當他們到了孫氏那院子的時候,正房大門口早有人挑了



“喲,這大事終於商量完了,總算有空來陪陪咱們了?”孫氏見他們進來,當先打趣了一句。見張越他們都上來見禮,她便撂下張越,盯着孟俊和張赳左看右看,這才說道:“俊哥總算是比當初從宣府回來的時候精神了,人也胖了好些。赳哥倒是瘦了,看來這翰林院不是偷閒的去處。剛剛你倆的媳婦還說,整日裏的在家裏瞧不見人,果然都是幹大事的。”

“三嬸,你就別取笑咱們了,我和大姐夫要還算幹大事的,三哥算什麼?”

張赳笑着在孫氏下首坐下,見妻子芳菲瞅了自己一眼,旋即自顧自地倚靠在杜綰身邊低聲說着什麼,那姿態竟是家裏少見的慵懶,頓時愣了一愣。而張晴如今已經是顯懷,正坐在孫氏旁邊,聽張赳這麼說,她就斜睨了一眼滿臉無辜的張越,因笑道:“知道是打趣就好。男人有男人的大事,總不能一天到晚呆在家裏膩着,成天瞧見人那就遭殃了!”

她一面說一面又看向了張普。擠了擠眼睛說:“三妹妹也記着我這話。日後一定要好好管教你家裏頭那個。既要有心上進,又要對你知冷知熱,還不許在外頭沾花惹草!”

屋子裏除卻年紀還小懵懵懂懂的三三,就只有張普這麼一個未嫁姑娘。然而,就在鄭芳菲也好奇地看着她,期待她會露出緋紅的臉龐一跺腳走人的時候,張普卻仰起頭眨巴着眼蔣問道:“大姐這是在說,您這些年怎麼管教的大姐夫麼?”

此話一出,滿屋子頓時鴉雀無聲。張越在一愣神之後,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他這一笑,其他人也忍不住了,張赳還節制些,鄭芳菲乾脆是抱着杜綰笑得直不起腰來,孫氏手一抖,險些把那隻官窯蓋碗的蓋子落在了地上。張晴沒料到打趣不成反倒是自己遭殃,臉上不禁微微一紅,隨即狠狠瞪了孟俊一眼。

孟俊無辜地一攤手道:“瞪我做什麼,你看看,我這名聲連三妹妹都知道了!”

“什麼名聲,說得你多老實似的!”張晴沒好氣地一撇嘴,見說話的張青已經笑着躲到了杜綰後頭。這才氣咻咻地說,“人小鬼大,我是好心沒好報。就指望以後我那妹夫厲害些,讓你也嚐嚐服服帖帖的滋味!”

聽她們幾個。鬥嘴,天賜卻畢竟不明白,見靜官笑嘻嘻看着,他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你不是說要去求你爹麼?現在還不去說?”

靜官本想私底下探探父親的口氣,哪想到天賜那麼心急。正要推脫。他就看到父親朝自己招了招手。當下他也只能對天賜打了個眼色,自己慌忙從另一邊悄悄溜了過去。 替嫁小妻:陸少在線撒狗糧 跟着父親進了西屋。隔着厚厚一層簾子,外頭的歡聲笑語輕了好些,他一進去就規規矩矩站了,眼睛卻在膘父親的臉色,見似乎沒什麼怒氣,這才放了心。

“你帶你忠叔叔去了族學,他可對你說了什麼?”

“忠叔叔沒說什麼,就覺得什麼都有趣,看什麼都是新奇的。”靜官心中一動,遂笑嘻嘻地說了這麼一句,見張越若有所思地思量。他便小心翼翼地說道,“爹,雖說如今英國公園有忠叔叔,有我,五叔六叔不定時去,昂叔也常去,但大伯和二伯家裏的哥哥們都不太往那走,終究還是人太小了。而且,這騎射武藝上,也就是六叔能夠和他對手練練。忠叔叔說,咱家的族學那麼好,能不能讓咱們也多點人一塊讀書?”

這事情張越從前就想過,甚至連幼兒園這個念頭也出現過不止一次。但後來由於自己常常出外差。再加上各個孩子小的時候乳母丫頭一大堆,漸漸最初的念想也就淡了。至於學校,他到是有心讓孩子們多多往來,可朝廷如今最關注的是官學,偌大的順天府,私學書院極少,頂多就是民間私墊,張家族學這樣的就已經是大規模了。要是讓勳貴子弟全都廝混在一塊,還不知道外人會傳出什麼樣的話來。然而,如天賜這樣的身份,也確實該有些交際。

正思量間,他突然瞅見靜官正眼巴巴看着自己,不禁啞然失笑。

別說是天賜,就是自家的兒子。又何嘗不是想多交些朋友?想當初他和張超張起在開封的時候,就是在族學唸的書,儘管真正的朋友不多。可這年頭的人生百態,不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如今張家是比那時候顯赫風光了許多,但何妨讓他們到學裏一塊廝混廝混,哪怕是有心計的人藉此鑽營,對他們的未來未必就不是好事,只要多設幾道防線就好。

溫室裏的花,窖竟是不成氣候!

想到這裏。他就不再多說,只點點頭道:“這事情我會和你娘商量商量,你先不要對你忠叔叔說。”

打發了靜官出去,張越又盤算了一陣子方纔出了門。因見外頭正熱鬧,他就悄悄出了正屋,正巧看見有婆子進來報信,說是連虎有緊急的事情求見。到了二門,他纔看見連虎,還來不及問什麼。就只見人徑直跪下了,臉色緊張地解釋了一大堆話。最後,還是實在沒好氣的他喝了人起來。

“這點小事也要請罪,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把你的心放回肚子裏。今天的事沒什麼相干。另外。你前兩天說的事情我想了想,這樣吧。門樓衚衕族學左右的房子你不是說因爲價錢太貴,官府都賃不出去嗎?你找高管家去官府商量商量。直接買下來。”

一聽這話,連虎頓時驚蔣了起來。這麼說,自家少爺是真的預備多收學生? 皇帝率兵在外,沿路諸煮消息自是絡繹不州、引忤,兇州、遵化”每日軍行八十里至百里,行止等等一一彙總報仁壽宮張太后。而天下大事則是由內閣六部彙總,用快馬往報行在。儘管朱瞻基並不是當年因一份奏遞不到就要殺人的皇帝,國中也無監國太子,但這種事情歷經五朝的楊士奇自然不會疏忽,同時又得顧着主官不在的吏部戶部禮部和兵部。

由於楊士奇認爲吏部主管詮選。應當有資歷人望俱能服衆的人,並不贊成郭謎接任尚書,因此郭班如今仍是以吏部左侍郎署理部務。塞義不在,楊士奇又是對他頗多質疑。於是他越發小心翼翼,由於如今乃是雙月大選之日,原本除特旨除授的尚書侍郎和內閣大學士之外,其餘官員都是吏部堂官提出人選,吏部上下忙得腳不沾地,而自知望輕的郭謎越發連吃飯的功夫都沒了。

和郭謎在吏部的戰戰兢兢相比,張越卻很是坦然儘管他比郭斑年輕了一倍,如今也是兵部大選之期。哪怕是他原先並不管武選司,張本隨着朱瞻基一走,這裏的事情他自然而然就得挑起來。

由於署理兵部事務,他每日裏回家就沒個時候,沒事情的時候申正散衙就回去了,有事情的時候卻不得不湊合在衙門裏頭睡一晚,於是除了官衙供應每間房的柴炭米糧之外,逢他不回家的時候,家裏少不得又打點送飲食衣裳和銀骨炭等等送往衙門。

這天傍晚,因五府會推的都督企事一級名單和地方上的都指揮使一級名單都送了上來,再加上還有些明日廷議要商議的雜事,雖然無可奈何。張越仍是隻得讓人回去報信,說晚上不回去了,就宿在衙門。然而。用過飯之後的掌燈時分,外頭就有人報說胡千戶求見。

張越原以爲胡七是來說教勒亦或是奴兒干都司的事,畢竟天子正在巡邊,誰知道胡七進來參禮之後,只提了幾句北邊的光景,猶豫了片玄就開口說道:“大人明日若是有時間,不妨抽出空去京師西郊小校場看看。武選司又要主持一年一度的世襲軍官襲職比試

“有什麼話你不能直說?。

“大人恕罪,卑職之前一直眼睛只盯着北邊,沒留意這一頭,如今只是聽了些閒話,說是這比試形同過場,一年不如一年。但這只是道聽途說的消息,不若大人親見來得分明。”

情知胡七是精細人。必定不會是真的聽風就是雨傳到了自己跟前。張越立刻翻了翻明日的日程,最後發現早上還有那麼一點空閒,當即就決定明日去小校場瞧瞧。這邊胡七看張越答應了,也不敢多留,起身匆匆告退。

按照宣德初新定的規矩,除卻京師三大營之外,五軍都督府掌印、金事以及錦衣衛堂上官等等,皆由五府會推兩人,旋即聽由部選。至於中下等世襲軍官等等則沒有那麼麻煩了,一年一度的比試甚至不用堂官。只司官便可一語決之。

這天是一年一度的年滿二十歲軍功襲職子弟比試。一大清早,京師西郊的小校場上就已經雲集了不少身穿拌襖的人。不大的地方一眼望去,就只見都是黑壓壓的人頭。那五顏六色花樣不一的衣服,各式各樣不同的口音,簡直像是菜市場一般。

lixiangguo

「孫虎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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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也都呆呆地看着這一切,滿眼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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