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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劉子秋便盤膝打坐,坐在几案前一動不動。姐妹二人止住哭聲,趕緊鑽入被中,一時不敢睡去,偷偷拿眼睛去瞄劉子秋。直到後半夜,這姐妹倆大約睏倦了,竟爾發出輕輕的鼾聲。劉子秋方才搖頭苦笑,伏在几案上對付了一宿。

清晨,劉子秋躡手躡腳出了房門。這院裏別的婢女都是些幹雜活的,服侍劉子秋吃喝拉撒卻是那對姐妹的事情,她們並不來打擾劉子秋,而那對姐妹仍然高臥未起,卻讓劉子秋清靜了不少。

剛剛來到前院,阿福他們三個已經迎了過來。他們擔心主人的安危,卻也早早起來。謝家並沒有限制他們的自由,劉子秋主僕三人便出了謝家大院,來到鎮上。

秣陵鎮的繁華程度甚至超過了鹽官縣城,雖是清晨,街市上已是頗爲熱鬧,攤販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劉子秋他們出來的早,正待找個攤子吃些早飯,忽聽馬蹄聲聲,南街的盡頭,一支馬隊奔馳而來。 隊伍中夾雜着兩輛馬車,護擁着馬車的騎士有一大半是青衣小帽的家奴,另有十多人卻服飾各異,滿臉戾氣,目露兇光,不似善良之輩。這樣一羣人組合在一起,顯得非常怪異,不禁引起了劉子秋的注意。

街上行人很多,馬隊卻極其囂張,一路狂奔,竟不減速。小販們的攤子來不及挪到路邊,被撞得東倒西歪,水果、蔬菜,各種雜貨撒了一地。

混亂中,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忽然摔倒在路邊,嚇得哇哇大哭。蹄聲漸近,那娃娃一時竟掙扎不起。劉子秋見狀飛奔過去,抱起小男孩就地一滾,馬隊已從他們身旁疾馳而過。塵土飛揚,弄得劉子秋灰頭土臉。

正手忙腳亂收拾被撞翻攤位的一個少婦驚呼着跑了過來,從劉子秋手中搶過小男孩,嘴裏唸叨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你要是有個好歹,我怎麼向你死去的爹交代啊。”

阿福他們幾個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跑了過來,一邊幫劉子秋撣着身上的灰塵,一邊心有餘悸地說道:“阿郎,你,你沒事吧,剛纔太危險了。”

街上的行人和攤販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有罵那支馬隊沒有人性的,有盛讚劉子秋見義勇爲的。那少婦也明白過來,拉過小男孩,母子兩個硬要給劉子秋磕頭。

劉子秋自然不肯,將他們拉了起來,一邊幫他們收拾攤子,一邊隨口問道:“剛纔馬車上一定是謝家老爺子吧?”

這是個小水果攤,梨子桔子滾得到處都是,許多都已經被馬蹄踏得稀爛,那少婦欲哭無淚,竟沒聽見劉子秋的問話,倒是旁邊有人回答道:“謝老爺子詩書傳家,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野雜種,謝老爺子絕不會饒了他們。”

劉子秋卻看出這支馬隊去的方向分明正是謝家大院。別人既然敢奔謝家而去,自然有恃無恐,又怎麼會擔心受到謝家的懲罰?這些路人也只能逞些口舌之利罷了。

在衆人的幫助下,散落的果子終於撿了回來,完好的已經不足一成,少婦看着攤位默默發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劉子秋心中不忍,從衣袖中摸出一錠銀子,說道:“大嫂,你這些果子,某全買下了。”

那少婦醒悟過來,慌忙推拒道:“不,不,你救了娃兒的命,我還沒有謝你,怎麼能要你的錢呢。”

劉子秋看得出來,這水果攤便是她母子的生活來源,斷了這個來源,他們不是凍餓而死,也只有賣身爲奴了,不由說道:“大嫂,快拿着,娃兒要吃飯的。”

這時,路人和攤販們已經各自散開,街市上又恢復了剛纔的熱鬧。那少婦心情也舒緩了些,拉過那男孩,又要下跪。劉子秋攔住他們,問道:“大嫂,你就是這鎮子上的人吧?”

少婦點了點頭,說道:“奴家李氏,世代居於此鎮。”

原來,這少婦姓李,嫁於本鎮一個姓謝的木匠。謝木匠是謝老爺子的本家,又有手藝,小日子一直過得不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朝廷開通運河,開始大造龍舟,謝木匠也被徵召。負責造船的大臣爲了迎合楊廣,命令工匠們日夜勞作。謝木匠泡在水中兩個多月,不幸染病不治,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全靠這個小攤度日。

劉子秋感慨一番,卻又問道:“既是謝老爺子的本家,爲何不去求助謝家?”

李氏嘆道:“出了五服,這親已經不如近鄰了。”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劉子秋並不意外,點了點頭,道:“聽說謝老爺子經常下鄉,顧不上你等遠親,也屬正常。”

李氏卻皺眉道:“恩公這是聽誰說的?謝老爺子已經十多年沒有離過鎮子了,又怎會到鄉下去?”

劉子秋早懷疑謝志文在說謊,李氏的話進一步印證了他的猜測。再想起剛纔那支奇怪的馬隊,劉子秋感覺謝家似乎加緊了動作,不由心頭一斂,連忙告別李氏母子,趕往謝家大院。

謝家大院一如往常,朱漆大門緊閉,十三級臺階上,四個青衣小帽的家奴分立兩旁,看不到一個閒雜人等。劉子秋已經知道,像謝家這樣的大戶人家,規矩甚多,沒有重要客人,大門是不開的。劉子秋昨天來的時候就是從邊門進去的。

邊門處也有四個家奴守着,他們已經知道劉子秋是府中的客人,見到他回來,趕緊躬身施禮。

劉子秋很隨意地問道:“府上又來客人了?”

爲首的一名家奴慌忙說道:“回公子,小的沒見有人來。”

劉子秋卻分明看見地上有凌亂的蹄印和車轍,那名家奴又是目光遊離、閃爍其詞,心下已經瞭然。那支馬隊果然是奔謝家來的,而且謝家還不想讓他知道。

回到謝家給他安排的那處獨院,卻見那對孿生姐妹已經起牀換好了衣服,卻雙雙跪在門口,劉子秋不禁奇怪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姐妹倆齊聲說道:“奴婢們是第一次出來伺候人,卻不能令公子滿意,回去以後免不了要受責罰。求公子要了奴婢吧,奴婢這身子不給公子,遲早也是要給別人的。”

劉子秋還沒有做主子的覺悟,就是買下的那幾個崑崙奴和高麗婢子,也不喜歡讓他們跪着說話,不由皺眉道:“你們先起來,到底怎麼回事,慢慢說給某聽。”

原來,這對姐妹是謝家的家妓,自幼蓄養府中,平時並不需要幹活,只如大家閨秀般學習琴棋書畫。等她們長到十歲時,又有風月場中的女子來傳授她們柔媚之術。謝家花費這麼大力氣,卻只是爲了讓她們取悅府中的貴客。

像這對姐妹一樣的女孩在謝家還有許多,她們陪伴貴客的機會通常只有一次,破了身以後,也就不值錢了。以後,什麼樣的客人都有可能要她們去陪,而且不再享有錦衣玉食的日子,也要像其他婢女一樣,開始做各種雜活。

謝家往來的都是豪門大戶,能夠被他們當作貴客的,身份自然尊貴,但大多年歲已高,像劉子秋這樣年輕英俊的卻極是少見。這對姐妹原以爲能將自己的第一次獻給劉子秋,總好過讓那些老頭糟蹋,卻不料劉子秋坐懷不亂。

對於世家望族的這種作派,劉子秋無力改變,也不願置評。但這對姐妹的遭遇卻讓他想起一件事來,不由問道:“你們與其他的女孩是否熟識?”

那對姐妹說道:“我們來陪伴公子之前,都是和她們住在一起,自然相熟。”

“那好,你們幫我去打聽一件事。”劉子秋看到那對姐妹神情猶豫,知道她們害怕謝家的家法,不由笑道,“你們放心,事成之後,某定會親自找你們家主,將你們討要過來,留在某的身邊。”

以劉子秋的身手,在謝家大院當然可以來去自如,不過他現在是謝家的座上賓,總不能做那些飛檐走壁的勾當吧。想要探聽消息,還是利用謝家的人更方便一些。

能夠讓她們姐妹前來陪伴的,自然是府中的貴客,貴客的請求家主或許真能答應。跟着這樣的年輕公子,總比呆在謝家中,隨時準備侍奉不知道哪裏來的客人要強得多。姐妹二人心意相通,對望了一眼便齊聲說道:“請公子吩咐。”

……

謝家大院佔地極廣,劉子秋住的這處獨院其實仍屬於前宅。在前宅中,你這樣的獨院還有很多處,至於後宅,外人是難以進去的。此時,謝翁山、謝蘊都躲在後宅中,和他們一起的,還有謝翁山的兩個兄弟謝翁明和謝翁達。

謝家規矩大,講究長幼有序,在三個老傢伙面前,謝蘊也只有站着的回話的份:“父親,二叔、三叔,吳郡王家的人已經到了,是和北邊的人一起來的,志文正在前邊陪着。”

謝翁達皺眉道:“大哥,你真相信那些泥腿子能成事?”

“世事難料,誰敢保證就能成功?”謝翁山沉吟道,“上次王戟過來時說過,姓盧的已經籌備多年,振臂一呼,應者如雲,聚衆當在數十萬上下,或能成事,亦未可知。”

謝翁明卻說道:“與那盧明月聯絡的,一直都是王家的人,縱能成事,恐怕我謝家終要落於王家之後了。紋兒已經進宮多日,以她的才貌,當可獲得皇上的寵愛。若是紋兒得寵,我謝家自有出頭之日,又何需行此險路!”

藏心之心如刀割 原來,綺陰院主事夫人謝湘紋竟是秣陵謝家的人,而且是謝翁明的親孫女。不過,這個祕密只有謝家的核心人物才知道,謝湘紋自己也是守口如瓶,因此高秀兒不知道,劉子秋更不可能知道。

“我謝家的前程怎可能寄託在一個女人身上。”謝翁山不以爲然地說道,“再說,謝王本是一體,兩家多有聯姻,又何分彼此?”

謝蘊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着三個老人家商議,並不插嘴,這時忽然拱手呈上一份禮單,說道:“稟父親,王家還備了厚禮,前來求親。” “王家好大手筆!”謝翁山接過禮單,哈哈一笑,轉手遞給謝翁明,說道,“二弟,三弟,你們看這親事可做的?”

禮單上寫得清清楚楚,白璧十二雙,黃金八百兩,明珠一斛,綢緞百匹。這麼貴重的禮物就連同樣出身富貴之家的謝翁明也爲之咋舌,皺眉問道:“王家這是看中了誰?”

謝蘊正待答話,謝翁山已經擺了擺手,說道:“王戟那隻老狐狸,定是上次來看見了雨兒,這就惦記住了,是替他那長孫求的親吧?”

“正是。”謝蘊慌忙答道,“王家這次來的便是他的長孫王子茂,與志文同歲,倒也生得一表人材,父親的意思……”

雨兒大名叫做謝沐雨,她是謝蘊的獨女,謝志文、謝志武的妹妹。謝志文身爲男子,已經美成那樣,謝沐雨的美貌可想而知,難怪能被王戟看中。

“雨兒還小,倒不急着答應他。”謝翁山搖了搖頭,說道,“既然王家和北方的人來得這樣快,倒不妨讓他們和蕭家那姓劉的小子見個面,就安排在明天吧。對了,那姓劉的小子可有什麼動作?”

謝蘊想了想,說道:“聽婢女們回報,他並沒有碰凝露、凝霜,倒是難得。不過,今天早上他在鎮上救了一個小男孩,身手委實不錯。”

秣陵鎮上多有謝家的耳目,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謝蘊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謝翁山沉思半晌,擊掌道:“我謝家的子弟兵三千,唯獨缺個將才,要想盡一切辦法,讓他爲我謝家所用!”

……

謝家後宅有一處小花園,花園的一角有幢小樓。小樓雕樑畫棟,樓內胡凳、几案、花架、矮榻全是檀木打造,透着一種朦朦朧朧的淡香。四格窗前懸着一串風鈴,微風拂過,發出“丁丁當當”的清脆響聲。這分明是一處女兒家的閨房。

靠窗的卷耳書案上,筆墨紙硯已被挪到一旁,中間卻放着只精緻的竹籠,竹籠裏兩隻小白兔正埋頭啃食着鮮嫩的菜葉。書案前,一位身着粉色長裙的窈窕少女正手託香腮,看着籠中的白兔出神。

忽聽身後有婢女輕聲稟道:“小姐,二公子來了。”

“哦,二哥來了?”那少女聞聲回過頭來,露出張美到極致的瓜子臉兒,膚如白雪,肌若凝脂,一雙明眸如黑寶石般閃閃發亮,端的是傾國傾城。

珠簾挑處,一個俊逸少年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奇道:“小妹,怎麼我每次進來,你都盯着這兩個小東西?”

這對兄妹正是謝蘊的兩個兒女謝志武和謝沐雨。

謝沐雨幽幽地說道:“二哥,這兩隻小白兔整天呆在籠子裏,你說它們開不開心呢?”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小妹,你這是操得哪門子心。”謝志武笑了笑,忽然盯着竹籠說道,“不過,這兩隻兔子渾身雪白,很是少見,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抓來的。”

野兔多爲灰色或者土黃色,便於在草叢中躲藏,若是白色,恐怕早就被天敵捕捉了去,所以在那時,白兔甚是少見。這兩隻白兔卻是劉子秋帶着村民在山中偶然捕獲,高秀兒很是喜歡,如果不是劉子秋一再堅持,還捨不得送與謝家呢。

其實,劉子秋也是想着謝家肯定有不少小孩子,這白兔送給他們做寵物,最爲合適。除了這對白兔,窗前的風鈴也是劉子秋的傑作。說穿了全不稀奇,都是用海灘上撿到的小貝殼串起來的,只是這份創意在當時卻是難得。

億萬婚寵:總裁的專屬小助理 謝沐雨出了一會神,說道:“二哥,你說它們像不像月宮裏嫦娥身邊的玉兔?”

謝志武笑道:“嫦娥不過一隻玉兔,小妹卻有兩隻,難怪他們都說小妹比月宮裏的嫦娥還要好看。”

謝沐雨嗔道:“二哥,你又胡說,難道你見過嫦娥?”

謝志文、謝志武兄弟二人都生得好相貌,而且同樣飽讀詩書,但卻性格迥異。謝志文做事一板一眼,循規蹈矩,謝志武卻灑脫詼諧,是個陽光男孩。

看到小妹嬌態可掬,謝志武忍不住說道:“嫦娥我沒見過,但小妹的美名早已遠播,人家今天登門求親來了。”

謝沐雨卻不答話,轉身又去看那對小白兔。

謝志武詫異道:“小妹,你怎不問問是誰家的兒郎?”

謝沐雨淡淡地說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問他作甚?湘紋姐姐可是自己願意進宮?最後還不是……”

謝志武正處青春叛逆期,對妹妹的話不以爲然,揮揮手,說道:“你是爺爺和父親的心頭肉,若是你自己不願意,他們斷不會逼你。今天這人雖是王家的嫡孫,卻空生了一副好皮囊,詩文一竅不通也就罷了,坐在大廳裏兩隻眼睛只盯着堂中的舞姬亂轉,還比不上昨日來的那條大漢。”

謝沐雨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風鈴,臉上波瀾不驚,說道:“人不可貌相,那大漢據說身高九尺,卻能想出這樣小巧的東西。王家嫡孫不通詩文,或許只是在大哥面前顯拙罷了。家裏接連來了這許多客人,想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二哥不該只關心小妹的婚事,還是多關心關心家裏……”

“謝家將來是大哥的,我可不願意動這個腦筋。”謝志武最怕提起這個話題,不等妹妹說完,已經飛也似地“逃”走了,就如他進來時一樣風風火火。

……

此時,凝露姐妹也探聽來了劉子秋想要的消息。其實這也沒有什麼難度,她們只要回到原先訓練的那個院子一打聽,就知道又有四位姐妹被調了出去,分別侍候兩位貴客,其中一位是吳郡王家的公子。據說其中一人很是急色,大白天的就幹上了。說到這裏,姐妹二人多少有些幽怨。

凝霜凝露這對姐妹滿懷着希望,她們卻哪裏知道,劉子秋對於謝家肯不肯放她們,其實全無把握。

劉子秋緊皺着眉頭。世家公子再紈絝,也很少做出白晝宣淫的事來,再聯想到那十多個面色兇惡的騎士,劉子秋已經隱隱覺得,這裏面另有文章。但他現在着實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好在時間便沒有等太久,第二天傍晚,謝家派了人來,說是謝老爺子和謝蘊都已經回來,邀請他前去赴宴。劉子秋早知道謝老爺子和謝蘊都沒有離開這座謝家大院,也不說破,欣然前往,卻吩咐阿福他們三個暗中接應。

一進大廳,劉子秋便愣住了。

主位上坐着一個六旬開外的老者,謝蘊在下首相陪,這老者應該是謝家老爺子無疑了。另有三副几案便是客座了,其中兩副几案後面已經各坐了一位客人。一個年紀輕輕,文質彬彬,應該就是王家的公子了。另一個卻是個虯髯大漢,大敞着錦襖,形象甚是粗魯。剩下的末座自然是留給他的了。

坐在哪裏,劉子秋本來並不在意。但前天謝志文爲他接風的時候,卻不許阿福他們三個進入大廳,說這是謝家的規矩,下人不可入內。而現在,王家公子身後分明站着四個家奴,那個虯髯大漢更誇張,竟然帶了十幾個隨從,正是昨天在秣陵鎮鬧市縱馬的那些人。不僅如此,王家公子和虯髯大漢身後的隨從都攜帶着刀劍。這說明謝家的規矩只是針對他制定的,簡直是**裸的歧視!

劉子秋最受不了這一點,當時便變了臉色。其實他誤會了,謝家確實有那個規矩,只是今天碰上了兩個不肯守規矩的人,謝老爺子以大局爲重,只得答應他們帶隨從入內。

卻聽那虯髯大漢陰陽怪氣地說道:“謝老爺子,你這請的什麼人啊,姍姍來遲不說,還好大脾氣,莫非是謝家的債主不成?哈哈,哈哈……”

劉子秋本來作勢要走,聽這廝的聲音卻有些耳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不由沉住了氣,冷冷地說道:“謝老爺子,晚輩聞得外面有野犬亂吠之聲,便欲尋個打狗棍兒防身,因故來遲,還望勿罪!”

謝老爺子還沒有說話,那虯髯大漢已經放聲大笑:“小子,撒謊都不會,謝家大院裏哪來的野……”

他話說了一半,忽然意識到劉子秋似有所指,不由站了起來,怒道:“你……”

“今天是老夫設宴款待諸位,還望給老夫一個薄面!”謝老爺乾咳了兩聲,說道,“謝蘊,你介紹一下,讓大家認識認識,也好交個朋友。”

謝蘊與劉子秋打過交道,曉得他雖是個武夫,但卻頗知禮儀,也深受村民敬重,卻不知道爲何今天臉色不虞,又與這個北方來的大漢很不對付。但這是在謝家,他卻要盡主人之誼,只得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這位是吳郡王子茂公子,這位是山東義士盧達,這位是長山村裏正劉子秋。”

王子茂哈哈笑道:“我當是什麼人,原來是個小小的里正。叔父,不是侄兒無禮,這等人也可登大雅之堂?”

那盧達忽然站了起來,抱拳說道:“謝老爺子,你不會是想讓我們跟他合作吧?”

劉子秋甩了甩衣袖,走向盧達,冷笑道:“跟你合作?你答應,某還不答應!別以爲某不知道你是誰!” 造反是要搭上身家性命的大事,謝老爺子又怎能不小心?這件事在謝府,只限於他們兄弟三人和謝蘊知道,就連謝志文都瞞過了,更不可能告訴態度尚不明朗的劉子秋。

但王子茂卻知道詳情。王戟有兩個兒子,長子死得早,只留下這一個孫子,因此從小溺愛,鬥雞走犬,橫行鄉里。他的次子王薄卻是庶出,幾年前便被送往山東。

世家望族極其看中身份,庶出是沒有資格擔任家主的。而王家並非只有王戟這一支,如果王子茂不能服衆,他這一支只有讓出家主的位置。所以王戟便極力培養王子茂,一方面不惜重金向謝家求親,爲他爭取外援,另一方面讓他全程參與這件大事,爲他謀取資本。

王子茂身後的那四個家奴都是王戟的心腹,也曾經參與其事。盧達更是盧明月的親弟弟,是事件的主謀之一。整個大廳裏唯一不知情的只有劉子秋。

謝老爺子之所以讓劉子秋參加這場酒宴,既是爲了讓他們彼此見個面,也是爲了向劉子秋展示一下實力。否則,謝老爺子又怎會輕易地屈服於王子茂這個晚輩和盧達一介草寇,而讓他們將隨從帶入大廳,甚至攜刀帶劍。

只是劉子秋忽然揚言知道盧達的身份,讓大廳裏的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盧達已經跳了起來,手按刀柄,厲聲問道:“那你說,老子是什麼人!”

劉子秋冷笑道:“爾等不過在通濟渠劫掠過往船隻的草寇而已,也敢自詡尊貴!”

原來,那日在通濟渠上想要攔截長孫家僱船的便是盧達。劉子秋雖然沒有見過他露面,但卻記住了他的聲音。

盧達見自己露了行跡,也顧不得這裏是謝家大廳,朝身後隨從揮了揮手,厲聲喝道:“殺了他!”

謝蘊大驚,慌忙擋在謝翁山面前,大呼道:“快住手!”

盧達的十幾個隨從都是山賊草寇,哪裏肯聽謝蘊招呼,紛紛怪叫着揮刀撲了過來。他們平日裏打家劫舍,欺壓良善還行,但碰到劉子秋這樣的高手卻委實不堪一擊。

只見劉子秋身形晃動,早扣住衝在最前面那名賊寇持刀的手腕。那名賊寇一聲慘叫,腕骨已經被劉子秋捏斷,鋼刀握持不住,掉了下來。劉子秋一把接住,順手在他脖頸處一抹,早取了他的性命。刀既在手,劉子秋再不遲疑,在大廳裏縱躍騰挪,左劈右刺,轉瞬間便傷了六七人。

盧達早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拔劍殺入戰團。

原本坐在他對面的王子茂也站起身來,朝那四名家奴喝道:“你們幾個也一起上,絕對不能留下活口!”

盧達全仗着一身蠻力,其實武藝平平。但那四名家奴卻是練過合擊之術,身手敏捷,長劍各按方位,互相配合,互相掩護,竟逼得劉子秋連連後退。還有五六名未曾受傷的賊寇揮舞着刀劍,在一旁大呼小叫,卻插不進手。

謝蘊沒想到好端端一場酒宴會演變成這樣,氣得臉色發白,卻又擔心他們會誤傷到謝翁山,只得說道:“父親且請回避,兒這就去叫人過來。”

今天這場酒宴,既然放王子茂和盧達的隨從進來,謝蘊就不可能全無準備,在大廳的周圍早聚集了一班家丁護院。

謝翁山卻擡了擡手,說道:“不必!他們還不敢把我老頭子怎麼樣。你坐下,看看他們要鬧成什麼結果。”

他心中卻早有計較。劉子秋對於謝家的作用只是一員戰將,如果劉子秋連盧達和幾名家奴都打不過,那要他何用?

說話間,場中已是險象環生。四個家奴四口劍不離劉子秋左右,丁丁當當聲中,劉子秋奪來的那口刀卻先承受不住,“啪”的斷成兩截。盧達和那四名家奴見狀大喜,刀劍並舉,一齊砍來。謝翁山也不禁搖頭嘆息。

大廳裏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嚎,倒下的卻不是劉子秋,而是王家的一名家奴。四個家奴去了一個,合擊之術頓時破解,剩下三名家奴威力已經大打折扣。劉子秋手中斷刃神出鬼沒,轉眼間又有兩名家奴倒了下去。

原來,劉子秋只跟李靖學過一點粗淺的刀法,若是對付普通的毛賊,綽綽有餘,但要對敵受過專門訓練的武士,那就差得太多了。他之所以能夠堅持到現在,全靠自幼練習形意拳所掌握的奇妙步法。

在鋼刀折斷以後,劉子秋索性將半截斷刀當作匕首使用,反而發揮出了他的特長,威力大增。那幾名家奴又以爲必勝,一時疏於防範,被劉子秋先殺一人,破了他們的合擊術。此消彼長,形勢瞬間逆轉。

盧達見勢不妙,不敢戀戰,轉身向門外逃去。他手下那五六名賊寇卻也忠心,衝過來死死纏住劉子秋。劉子秋對這些賊寇全無好感,下手絕不留情,幾乎都是一招斃命。

此時,王家僅剩的一名家奴突然跳出圈外,提劍衝向謝翁山。謝蘊大吃一驚,怒喝道:“站住,你要幹什麼!”

那家奴哪裏肯聽,一劍竟向謝蘊刺去。謝蘊卻不會武藝,又要護着謝翁山,眼看着就要被刺個通心透。忽見那家奴身子一頓,緩緩倒了下去,後背上卻插了半截斷刀。

王子茂本來還神情鎮定地欣賞着這場殺戮,但當大廳裏滿是死屍,只有劉子秋毫發無傷地站在那裏時,他終於感到了害怕,一邊向外退去,一邊依然囂張地喊道:“謝蘊,你們謝家要爲此付出代價!”

昨天謝志文出面接待王子茂和盧達的時候,謝蘊躲在屏風後面悄悄看過,對王子茂還比較滿意,差點便答應下這門親事。誰知道,這個準女婿今天竟然直呼他的大名,謝蘊氣得臉色鐵青,一時說不了話來。

倒是謝翁山面色不改,將謝蘊撥到一旁,沉聲喝道:“孽畜,你給我站住!”

王子茂哪裏肯聽,自顧往廳外跑去。忽見一個黑影直衝進來,“嘭”的撞在王子茂身上。王子茂“啪”的摔在地上,一時卻爬不起來。再看那個黑影,卻是剛剛逃出去的盧達。

劉子秋始終站着沒動。他開始落於下風的時候,並不擔心盧達和王子茂會對謝翁山父子不利。但當他擊殺王家一名家奴,破了他們的合擊之陣,劉子秋便開始時刻關注着謝家父子,防備盧達狗急跳牆。結果盧達選擇了逃跑,倒是王家的家奴衝向了謝翁山。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包括王子茂在內,都以爲那名家奴是要刺殺謝蘊。只有劉子秋看得真切,那名家奴的目的是要挾持謝蘊或者謝翁山。劉子秋當機立斷,脫手擲出斷刀,一舉將那名家奴擊殺。現在,那名家奴到底想幹什麼已經不重要,只要他一死,謝家自然會認爲他是要殺謝翁山父子,謝王兩家已經成了不死不休之局。

劉子秋也沒有去追擊逃跑的盧達和王子茂,因爲他相信,謝家在外圍一定還埋有伏兵,絕不可能讓盧達和王子茂輕鬆逃脫,否則對謝家也將大爲不利。果然,盧達剛剛逃出大廳,就又被人扔了進來。

但是,緊接着衝進來的三個人卻讓劉子秋大感意外。這三個人手持利刃,一身血污,卻是阿福、阿富和阿貴。一進大廳,三個人便齊聲說道:“阿郎,你沒事吧!”

劉子秋皺着眉頭,問道:“你們殺人了?”

見到劉子秋安然無恙,三個人都放下心來。阿福拱手道:“奴才們聽到裏面傳來打鬥之聲,擔心阿郎有失,趕來相助,卻被謝家人攔在外面,不得已才硬闖進來。奴才們雖然沒敢痛下殺手,但有些死傷終是難免的,還請阿郎責罰。”

謝蘊大吃一驚,廳外的防衛是他親自佈置的,四五十個家丁護院守着,竟然還被這三人闖了進來,甚至逃出去的盧達也是被他們扔進來的。如果劉子秋主僕想要對他們不利,只怕他們很難逃出去。

卻聽謝翁山非常大度地說道:“劉里正,一場誤會而已,還請看在老夫的面子,放過他們吧。”

劉子秋看得出來,阿福他們三個生龍活虎,即使受傷也無大礙,既然苦主都不追究,他更不會說什麼,連忙拱手道:“晚輩遵謝老前輩吩咐便是。”

這時,門外又衝進許多人,都是謝家的護院家丁,有提着棍棒的,也有拿着刀劍的,圍在那裏卻不敢上前。

謝蘊揮了揮手,讓他們退出去,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王子茂和盧達,嘆了口氣,對謝翁山說道:“父親,真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也不知道如何善後。”

謝翁山卻看向劉子秋,問道:“劉里正,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劉子秋笑了笑,說道:“依晚輩之見,唯有報官!”

“報官!?”謝翁山父子都是大吃一驚。他們所謀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一旦報官,只怕謝家也難逃脫。

“對,報官!王家勾結江洋大盜,意圖謀反。謝老前輩巧妙設局,力擒逆賊!”劉子秋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說道,“謝家江南望族,不會與當地官府全無瓜葛吧。” 謝翁山朝謝蘊使了個眼色。謝蘊會意,拱手說道:“賢侄,可否容我們稍事商議?”

“前輩請便!”雖然謝蘊改了稱呼,透着幾分親近,但劉子秋並沒有順竿爬,反而提醒道,“此事不宜久拖!”

謝家多是讀書人,像這樣血腥的場面已經近百年不見了。但畢竟是江南第一望族,處事依然有條不紊。

早有兩名婢女過來,請劉子秋去偏廳沐浴更衣。又有人拿來乾淨衣衫,讓阿福他們換上。那十多名賊寇和四名家奴的屍體也被擡了出去,謝家的郎中過來一一檢視,暗暗咋舌。這些屍體都只有一個傷口,全部一擊致命。

唯一難處理的是王子茂和盧達。在謝老爺子他們商量出結果之前,既不能放了他們,又不便將他們抓起來,好在他們還昏迷不醒。謝家郎中查看過他們的傷勢,並無大礙。盧達被阿貴一刀柄砸在腦袋上,王子茂卻是被盧達撞暈的。不過有阿福他們三個看着,倒也不用擔心這二人會尋機逃跑。

如果劉子秋知道,這一切都是那個長得不像男人的男人謝志文在居中調度,一定會對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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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他開闢了一個洞府,布置好新生的生活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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