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樑水西是雨中的戰事,弓弦弩弦盡數爲獸膠所制,沾水即裂。不過若平時保養得當,雨後休整幾日便能恢復如初。可自樑水西的戰事之後,他們便展開對高句麗軍的追擊,戰鬥一直沒有停過。

到現在,強弩,遼東弓……十之七八都壞掉,剩下的那些弓弩也眼看着不能用上幾日,反倒是在戰事中收繳的幾百張檀弓仍舊威力驚人。

據高句麗俘虜所言,他們的檀弓弦多以三韓、肅慎進貢海中大魚須所制,不懼雨浸鼠齧。

“讓步卒在谷口多布木柵,結陣防備吧,虛張聲勢又如何,高句麗兵就算出來,我們至少也能先與他們再戰一陣!”麴義打定主意要賭一賭高句麗人的勇氣,“麴某就在這立着,看他伊尹漠敢不敢打過來!”

……

燕北押着兵馬,心中所想並非是爲戰事憂慮。儘管他已收到麴義催促輜重的書信,但他對戰事並無多少憂慮。

“世子,漢與匈奴打了很久的仗,換來後人的安居,不再因戰事而死。”燕北襝衽坐在車駕中,端起小案上的清酒示意拔奇,隨後淺嘗輒止僅僅抿下一點,便放下酒樽道:“漢與高句麗,爲何不能相安無事,難道非要國人滅絕,纔是高句麗人的想法嗎?”

燕北要送拔奇回國,這一路上拔奇看過樑水西戰場,看過邊境戰場,看了太多的戰場……但最觸動人心的,還是邊境以東百里化作焦土,新大王遷居的五百戶奴隸、罪徒,以及更多原本居住在這裏的百姓,全部化作虛無。那些村莊只剩下殘桓斷壁,卻尋不到一個百姓,到處只剩下一片枯骨。

拔奇還記得他自高句麗國內聽從王義的勸告前往遼東郡時,國中樑水兩岸的景象,現在看來那一切都好似鏡花水月,好似幻象。

“將軍,戰事亦並非拔奇所願,如今光景……”拔奇苦笑,將樽中酒液一飲而盡,道:“就算拔奇妄想代父王與將軍議和,恐怕也不行,將軍又何必如此禮待在下呢?”

燕北笑着搖頭道:“世子以爲現在還能議和嗎?”

拔奇心中亦知,此戰遼東郡死傷吏民過萬,而始作俑者伊尹漠卻被打得節節敗退……他可不認爲燕北提領兵馬萬餘押送大批軍資是爲了送自己歸國。

其實照拔奇自己的想法,他現在應當被當作階下囚對待。

“無妨,無妨,燕某隻是閒談而已,世子不必介懷。”燕北輕笑,在小案上以酒樽擺出高句麗與扶餘國在北面作戰的局勢,對世子問道:“世子,句麗國在北面邊境陳兵三萬,西面又爲我遼東郡所破一萬,恐怕國中空虛,兵力不足了吧?”

拔奇看着燕北沉默不語,輕輕搖頭卻無話可說,只得撩開車仗隔簾,便見到車駕旁踱馬的王義面上含笑給他安心的表情。

“燕將軍何意?”拔奇有些惱怒,言辭也不再謙卑道:“我知閣下兵力強悍,此戰會使我小邦丟紇升骨城,若將軍率軍南下,則可圍國內城一二月,可這又如何,難道將軍在漢朝中原的公孫將軍就不需要閣下擔憂了嗎?大丈夫兵敗,不過一死爾,將軍何故辱我?”

“世子以爲燕某是在侮辱你嗎?”拔奇的問怒只換來燕北明知故問的驚訝,擺手說道:“燕某帶着世子回國,是希望世子能做高句麗的王啊!”

拔奇爲高句麗王,處死伊尹漠,軟禁新大王伯固,王義爲國中大輔,於高句麗駐軍三千掌禁衛之責……只要此戰得勝,燕北都能將這些事化作現實!

高句麗屬國,指日可待! 燕北在唬弄拔奇。

現今的局勢並非似拔奇所知的那樣,儘管高句麗軍隊的確在麴義的進攻下節節敗退,可要說遼東軍的戰力,前後部兵力統合不足兩萬……要想佔領高句麗全境,退一步兵臨王城,談何容易?

高句麗再小,也比烏桓國大。若是一城一地之爭,尚可通過議和手段達成目的;可若至王城之下或滅國之戰,各部大加傾盡全力,徵募出十萬青壯,燕北如何抵擋?

儘管其青壯戰力不足精銳武士之十一,卻也足夠拼光燕北家底。到時候,沒了兵卒,燕仲卿又拿什麼來入主幽州?

燕北原本是打算藉此一戰,奪下高句麗紇升骨城,駐軍扼守樑水要道,挫傷高句麗銳氣。不過出徵之前麾下幕僚郭奉孝的獻計,改變了他的想法,也改變了整個戰役乃至漢朝東北未來數十年的局勢。

一旬之前,襄平城外燕氏鄔。

麴義在襄平東部追擊高句麗潰兵,方纔避過兵災的百姓便在沮授的帶領下繼續修碎石路與拓建襄平,城西大興土木,郭嘉的住所甚爲吵鬧,便乾脆帶着家妓小僕跑到燕北城外的莊子上度日。

“好好飲幾杯吧,待到出兵高句麗,你便沒這機會大口飲酒了。”發兵前的燕北分外閒適,各地兵員聚於襄平,郡中籌備輜重糧草,發兵前是必然需要等上幾日,便讓人提着酒壺出府到田莊上尋郭嘉一同飲酒,隨口問道:“在這邊住的可還習慣?”

郭嘉住在那都很習慣,笑着點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切,隨意地問道:“將軍就打算奪取高句麗紇升骨城?”

他是度遼部下長史,軍事本就在他分內,此時雖然閒適,但大戰在即,議些兵勢也不足爲奇。

“奪紇升骨城雖然困難,但依我看並不複雜,畢竟高句麗佈防於紇升骨城中的守軍已不多,何況士氣低迷。”燕北點頭,長長地出了口氣道:“紇升骨城雖面西而險,但若爲我遼東所得,便能堵住高句麗前往睡虎口的要道,若今後高句麗再啓邊釁,便可阻敵於先。”

郭嘉乾笑兩聲,看來燕北自己對奪取紇升骨城也沒有太大信心……否則根本無需多言。有道是少信纔多言,若燕北已經在心中將紇升骨城納入囊中,根本無需向自己一介幕僚解釋。

“將軍,在下的意思是,僅僅奪取紇升骨城就夠了嗎?”

“嗯?”燕北啞然,愣道:“奪紇升骨城便已經是大漢數十年未曾做到的事情,奉孝未免,好高騖遠了些。”

開玩笑,奪取紇升骨城容易。可高句麗總共只有四座高於兩丈的大城,何況紇升骨城還是高句麗從前的王城,扼守國中西部要道,真正難的是奪取紇升骨城後必將來臨的守城之戰。高句麗北方邊境駐紮着三萬兵馬,與北面扶餘國往來打了多少年纔不過搶得一座大山險要……若燕北是高句麗之主,他寧可丟掉北面山脈,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將紇升骨城奪回。

到時候他們需要面對的境地,便是要在攻取紇升骨城之後,以殘兵據守城關,擊退自北面回防的東夷主力,才能將紇升骨城完整地納入囊中,這場守城戰很有可能會持續到今年冬季,然後雙方纔會罷兵議和。

即便只是如此,幽東三郡所需耗費的時間與人力,皆不在少數。一旦東面的薊縣或是冀州出現新的變化,恐怕此戰的結局便要以燕北率先撤軍而告終。

“奪取紇升骨城,是一道險棋呀。”郭嘉端着酒樽飲下,白皙的臉上蒙上一層紅暈,頓了片刻才說道:“守城時,西面的局勢會使我軍被迫撤回,將軍做好這樣的打算了嗎?”

“險不險,現在便說還有些爲時過早,姑且一試吧。”

燕北纔不管險不險,從高句麗兵馬入境,便已經決定了此戰必須要打……幽州地理特殊,東面有強國高句麗與扶余,南面又有三韓濊貊,北面有鮮卑各部,境內還有龐大的烏桓國。

人們都看着燕北對此次外地入侵的手段呢。

非但要打,還要將他們打得痛不欲生,否則東夷各國便會認爲漢朝內部的紛爭已經使得幽州沒有管轄他們的能力,即便這些外族單拎出來燕北誰都不怕,可若是外患不停,誰又會不覺得噁心呢?

“依在下之見,將軍於句麗國,若單使兵威,只怕兩傷。若帶上世子拔奇,則可永絕高句麗後患!”郭嘉言辭篤定,飲過酒後兩眼發亮,喚小僕取來書簡於案上鋪開,對燕北道:“將軍攻高句麗,於其國中看來便是入侵,其人好鬥而忘恩,怕是早已不記得高句麗爲我屬國之事。到時舉國募兵爲戰,將軍如何能擋?倒不如分而化之,自其國內另立國君,將軍只需看管這一國君,即可定高句麗諸事!”

“拔奇,你的意思是立拔奇爲國君?”燕北苦笑着看向郭嘉,道:“燕某何嘗不知,當年將拔奇留在遼東,便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將他推爲國君,可眼下難道是合適的機會嗎?”

“如何不是?世子伊尹漠面漢而戰,引來兵敗,將軍代漢行罰,誅殺伊尹漠放過高句麗,這便是對其國中恩德。”郭嘉輕笑,似乎這些事情在他看來皆是輕而易舉,探出二指道:“老國君伯固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便將其軟禁,立拔奇爲國君,也正是時候……高句麗爲幽州屬國,將軍摘選一親信爲高句麗大輔,官至主簿,只需領三千禁衛,將高句麗宮廷攥在手心,將軍便可高枕無憂爾!”

燕北的眼睛亮了起來,郭嘉的話幾乎是在順着他的佈置去說……拔奇身邊的王義,熟悉高句麗國中情況,從前又是拔奇的幕僚。拔奇爲國君,王義做主簿正是應有之義。若真似郭嘉之言,宮廷欲亂有王義在內、國中勤王則有幽東在外,裏應外合至少可使東部邊境二十年平和。

燕北飲酒拱手,端起酒樽與郭嘉相碰,笑道:“奉孝一尊酒,可勝王師!”

謀取高句麗的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不過內中還有許多步驟需要詳談,而第一步,便是唬弄住拔奇,讓他相信高句麗在面對漢度遼將軍部時看不見任何優勢。

拔奇在車駕中如坐鍼氈,燕北不以爲忤,至少拔奇的心中已有鬆動……至於真正讓拔奇爲他所用,大概要等到奪取紇升骨城之後了。

燕北的心思輕鬆了不到片刻,便有前軍趙雲派來的騎卒急道:“將軍,前方窄道有一支兵馬攔住去路!其士卒漫山遍野,有漢家兒郎亦有高句麗甲士,衣甲殘破,佔據山崗!其首領請求面見將軍。”

在這裏被攔住去路?

“他們想見燕某?有漢人有高句麗人,這倒是奇怪,”燕北轉頭給典韋一個眼神,一隊體格健壯的披甲親兵緊隨燕北身後,他轉頭對拔奇邀請道:“世子可願隨燕某一同去看看?”

人爲刀俎,拔奇又哪裏有拒絕的理由,慢吞吞地自車駕上踩着王義搬出的下馬凳跟在燕北身後……行數百步至前軍,便見周圍軍士皆擺出列陣迎敵的模樣,漫山遍野上皆是披着殘破兵甲的漢人或高句麗人,不過看樣子,他們好似並沒有打算打仗的想法,反倒是紛紛將兵器插在腳下,像是等待收降一般。

“燕某在此,爾等攔住我軍去路,是打算與燕某交戰嗎?”

燕北在部下的簇擁中朗聲叫着,典韋提着一面蒙皮大盾立在身側,另一隻手攥着鐵戟,威武無比地逼視左右,防備會射出的冷箭。

“將軍,是將軍!”

隨着燕北的問話,山坡上一道人影推開左右疾奔而下,甚至被樹杈絆倒乃至連滾帶爬地到官道上,不顧漢軍林立的槍矛便要往裏擠道:“將軍,將軍,我是駐邊別部司馬潘棱啊將軍,我是遼東潘棱!”

潘棱在這裏等候燕北多日了,前些時候麴義的兵馬過去,他便想要下山相認,後來派人在運送輜重的民夫中打探得知,度遼將軍燕仲卿的兵馬就在後頭,當即打消了投奔麴義的想法。

他要把自己弄得慘一些,而且還要趕在燕北到來時露出兩千餘兵馬的威勢,再親自面見燕北……雖然潘棱心裏對於燕北是不是還記得他而感到沒底。

於燕北麾下唯一一次奮戰,便以他被白馬義從的戰馬撞傷而告終,後來儘管駐軍邊境,但顯然已經不可能再受到燕北重視。

潘棱想緊緊跟在燕北身邊,他可不願再呆在邊境這個鬼地方!

“燕某當然知道你是潘棱,你怎在這,還有這些……高句麗人?”燕北揚着馬鞭指向山頭上那些軍士,看着落魄的潘棱問道:“我聽說你在邊境被伊尹漠擊敗,隨後便遁入山林,還以爲你做了逃兵,說說吧,這是何故?”

撲倒在地的潘棱暗自攥緊了拳頭,顯然他沒有去投奔麴義而在這裏等待燕將軍是最正確不過的選擇,當即擡頭有些哽咽地說道:“將,將軍,屬下無能,爲伊尹漠所敗,與吳雙領兵入林而不得活,只得翻山越嶺至高句麗進內剽掠其民夫,斷絕糧道,爲將軍出力。吳司馬身中邪毒,不少士卒也因此而死。至於這些人,都是屬下爲將軍招募的降兵或是漢民……屬下,誓死效忠將軍!”

隨着潘棱喊出這句話,漫山遍野的潰兵降卒,漢兒與高句麗人皆躬身拜下,山呼道:“燕將軍……萬歲!” 睡虎br>

伊尹漠的確鼓起勇氣命部將領三千兵馬出城衝殺,不過僅僅一陣,麴義部立於土方上結陣的弓手不過方纔擊發二箭,高句麗軍見尋不到便宜便撤了回去。

麴義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胸口,這一仗,他們贏了。

高句麗出城襲營兩日後,扛着破舊刀矛劍戈的潘棱部押送輜重率先抵達,三千弓弩十萬箭矢,眨眼便將睡虎口上的營帳堆滿,一捆捆箭矢解了土方之上士卒的燃眉之急,那些無弓弩可用的射手甚至在夜裏唱起悠揚的幽州古調。

守備城池的伊尹漠夜不能寐,敵軍的士氣似乎因爲輜重到來而更加高昂了。

伴着這響徹營地的歌聲,麴義盤着腿與黎陽營謁者趙威孫席天慕地,二人將酒囊中存着的最後一點酒水飲下,麴義看着士卒笑道:“這人啊,有時候想要的就只有那麼一點,只要一點就滿足了。”

在麴義部下這麼久,趙威孫甚至這個比自己還年輕上十餘歲的偏將軍擁有與官職對等的戰陣才能,做出好似受教的模樣問道:“將軍此話怎講?”

“跟着主公在中原討伐董卓,還有平定黑山賊的那些戰役,麴某都有參與。那時候主公說過一句話,讓麴某記憶猶新啊。”麴義搖着頭似乎回憶起當年燕北要留他在冀州看護韓馥,帶着釋懷的笑意對趙威孫說道:“某看不起冀州牧韓文節,慫的像個鵪鶉,這你肯定知道,哈哈!”

麴義說韓馥的脾性,趙威孫身在冀州自是清楚,同時他也清楚麴義有多厭惡韓馥,因而點頭。麴義笑過了,這才說道:“將軍要留某看護韓馥,自是不願,夜裏撒了酒瘋便撞進將軍帳裏罵老子,結果被將軍一通臭罵。”

即便此去經年,想起當年的事情麴義仍舊滿是笑意,只是他眼中的樂事卻叫趙威孫擰眉擠眼面露難色,“將軍,這也太……”

“某知道,你覺得麴某是不識禮數。換個人早把麴某砍了,腦袋都懸在營寨裏。”麴義翻手撐着身子,面露倨傲地對趙威孫說道:“告訴你,不是那回事,麴某有本事,旁人就該尊敬,就算是將軍,麴某立下戰功數不勝數,將軍敬我也是應當應分的!瞧瞧這個!”

麴義說着擡手錘錘胸口懸玉環的青紋大鎧,對趙威孫說道:“主公心裏知道,麴義的功勞不亞高阿秀,遼東有今日,麴某居功至偉!”

趙威孫嘆了口氣,喚過左右命人將士卒都驅趕開來,百步之內不讓有侍從侍立,這纔對麴義說道:“將軍的確居功至偉,但對燕將軍,屬下還望將軍慎言。”

燕北是幽東三郡的主君,麴義則是幽東三郡大將。大將跋扈,將來是難逃一死的。

“慎言什麼慎言,你從哪聽到麴某說主公一句不是了。你知道麴某留守冀州那年,主公回遼東和沮公與談起這事時說什麼嗎?他說:不見人之惡,不覺人之善。”麴義自覺高深莫測地說出這句話,這才無所謂地說道:“麴某說的是遼東居功至偉,又不是將軍。這偏將便是度遼將軍的偏將,沒有主公,又哪裏有我麴義!”

聽到這句話,趙威孫的心才放回肚子裏,只要麴義對燕北有足夠的尊敬,即便他對旁人再跋扈,也是應當應分的了。

不過緊接着,趙威孫的注意力便被麴義學舌燕北的那句不見人惡不覺人善所吸引,疑惑道:“這是什麼意思?”

“燕將軍是在說麴某啊,某也知道,人人都說麴義性直而剛,以功自傲。可麴某有功還不能傲傲了?他們想傲也得有本事啊!像青州刺史劉備身邊那個關雲長,一介匹夫只識大刀,屢戰屢敗,還愣有一股子傲勁……看着就煩!”麴義擺擺手,似乎隨着這個動作就將關羽從腦海中丟到一邊,接着斜眼看着趙威孫道:“將軍對麴某似乎一直都是一臉嫌棄樣,可他心裏頭尊敬麴某,這就是最關鍵的。”

說起來關羽張飛離開燕北去劉備那,麴義是心裏最得意的一個,韓馥那個討厭鬼被丟在冀州自生自滅,關羽張飛也滾蛋去青州,眼不見心不煩,多好!

趙威孫對此深以爲然,點頭道:“將軍雖議事當着外人總斥責閣下,卻不見其真正厭惡,可見對將軍之尊敬。”

“就是嘛,要是真厭惡麴某還會委以重任嗎?還能將整個度遼部交給麴某,不安插任何眼線嗎?主公對麴某,是放心的。”麴義擺手道:“說差了,不說將軍,就說這馭人之術……又說回來了,將軍之所以是將軍,就是因爲這份馭人之術啊,他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像惡徒姜晉、刺客田豫、修路的沮授、射箭師傅太史慈、鄉勇趙雲、刀筆吏陳羣、浪蕩子郭嘉那些人,嗯,還有像麴某這樣的,這樣的……”

麴義說着便沒了詞,憋了半天才敲着胸甲道:“還有像麴某這樣的將軍!是吧,都能收住心,別說度遼將軍,就是再加了幽州牧,也是將軍應受的!”

惡徒將軍,修路沮授,刺客田豫,射箭師傅太史慈,鄉勇趙雲,刀筆吏陳羣,浪蕩子郭嘉……趙威孫看着麴義將燕北部下那些威名赫赫的校尉、太守全部數落一遍,最後卻給自己按上將軍的稱號。

趙威孫着實是不知曉這話應當怎麼接。

偏偏麴義還對自己給旁人起諢號的能力洋洋自得,乾笑好幾聲這纔對趙威孫說道:“你看這次,士卒得到應有的輜重便歡天喜地,現在他們多好戰?可就這些人,在冀州,在中原,哭着鬧着因爲打仗時間長要回家鄉,這大約就是將軍說的,不見人惡不覺人善。”

麴義的話雖然上不了檯面,但其中的道理是不錯的,燕北的長處不在打仗,亦不在治政,僅在於大方略上有獨到見解,至少這些年的發展燕北沒做過哪個錯誤決定。燕北真正的長處,在於將麴義、沮授這些善於治政籠絡至麾下,並死心塌地的爲他效命。

這一點,趙威孫深以爲然。看着麴義,趙威孫笑道:“將軍,天下之大,能讓你效命的恐怕也只有燕將軍了。”

“那可未必。”麴義接過話茬,仰頭看着漆黑的夜空半晌,這才轉頭朝趙威孫笑道:“不過天下諸侯,還真沒麴某能看上眼的!”

紇升骨城,伊尹漠越來越感到風雨飄搖。

城外睡虎口上漢軍大營的歌聲唱到後半夜,伊尹漠披着大氅星夜登上城頭,望着遠方漢軍營地徹夜不休的燈火,神情複雜。

漢軍的架勢並非是快要撤軍,隨着今日輜重送至睡虎口,漢軍士氣大振,顯然存着要圍城甚至攻城的想法……伊尹漠已經向國內城的父王伯固傳去求援的書信,只是不知還要多久才能送到。而送到之後,又要多久才能將援軍派過來。

在此之前,他必須做出多手打算。

紇升骨城尚有守軍近五千,若是守備城池不在話下,就算對方有兩萬之衆,只要沒有攻城器械,城高兩丈七尺的紇升骨城一樣堅不可摧。

可如果漢軍還有援兵呢?

伊尹漠可就不敢保證了。

此前的襲營是借了燕北攻遼西的機會,可此時算算日程,遼西郡的戰事無論勝敗,燕北都應當已經返回遼東……伊尹漠就怕,燕北親自領着兵馬從後面趕來,若是他前來,一定會攜帶攻城器械,到時只怕紇升骨城不保。

是不是應該,在此時此刻派出使節與漢軍議和修好。

左右一座紇升骨城,就算給漢軍,對燕北來說也沒有什麼意義,反倒留在高句麗手中意義重大,倒不如用些許錢財金珠,布匹糧食免去此次紇升骨城的兵災。

只是,這種時候,漢軍會答應嗎?

只怕是不會的。

除了議和,那便只能打了。

國內城能夠派出援軍,但數目只怕不足六千,除非父王願意將大王軍派出來,若是員額兩千的大王軍出戰,必然能夠抵禦漢軍的攻伐,可父王會派出來嗎?

失去大王軍的王庭,國內城連自保之力都沒有。

除了王庭,北面戰場上應當也能撤下來八千善戰之兵南下,若這兩隻軍隊一到,興許能將睡虎口漢軍營地一舉攻下……若是擒下麴義,便好似斷去燕北一臂。若燕北親至而兵敗,對高句麗而言,更爲幸事!

想到這裏,伊尹漠的面色不禁又好看了幾分。

如果能將燕北擒下,幽州東部不說唾手可得,至少遼東郡便是高句麗囊中之物,用上三五年時間,三郡不在話下。 如果能少愛你一點 而得到完整漢四郡的高句麗,再面對北面宿敵扶餘國,便能玩弄其與股掌之上。

到那時候,整個東北方,扶余、濊貊、肅慎,甚至南面的三韓諸多小國,海上倭國,豈不都要臣服?

可萬一輸了呢?

身死人手?

伊尹漠可不希望自己得到這樣的下場,若是現在啓程返回王城,倒是大好時機,只是伊尹漠不願在此時離開。畢竟在他看來,面對麴義與可能到來的燕北援軍,高句麗仍舊有很大可能會取勝。

他卻不知道,這位高句麗的二世子,因爲這錯覺,失去了最後一次逃離死亡的機會! 睡虎口。

兩座土方上的弓弩手已經調派至谷內,典韋腰間斜插碩大的鼓槌,環抱起巨大的戰鼓,在山坡旁士卒的驚歎聲中一步接一步向土方上移動着,在他身後,那些來自度遼將軍部的親衛武士手提肩扛着旌旗銅鑼,紛紛向土方移動。

睡虎口之下,一架架投石車、武鋼弩車被軍中匠人以榫卯結構裝好,龐大的木質巨獸似乎等待着在戰場上顯露威風的模樣。更遠的地方,一隊隊士卒以伍什聚在一起,互相檢查身上的甲片與兵刃,各個面色沉靜。

土方之上的指揮台不過片刻便搭建完畢,四面有木柵大櫓防護,兩隊執旗武士正襟危坐,身旁象徵各校尉部碗口粗的各色戰旗穩穩地插在地上,迎風獵獵。

兩座土方如今被合成一座,作爲指揮台足足加高一丈,佔地更寬甚至比紇升骨城還高出些許,隔着三裏尚能看到城上西南兩面城牆的兵馬大致佈置,其上足有六百武士,弓弩皆備,是爲此次作戰的中樞所在。

睡虎口是個好位置,口外一座土方擋住谷內情況,紇升骨城之上的軍卒到如今只怕還不知曉谷內已經調兵遣將打算攻城……不過這與他們知曉也無甚差別,從燕北這個角度看過去,城上西面守備最爲嚴整,儘管軍卒從這裏望過去都好似螞蟻般卻將城上立得人頭攢動。

麴義全身披掛,手釦環刀邁步登上土方,在他身後有士卒爲他扛着那杆燕北賜下的長槊。 獨家寵妻:總裁大人別過來 再往後看去,手持長槍的趙雲,揹負長弓的太史慈,黎陽謁者趙威孫,別部司馬潘棱,斥候校尉孫輕等人紛紛登上土方。麴義拱手道:“將軍,士卒都準備好,只待攻城!”

“好!麴將軍,你率漁陽營、度遼營、潘棱部,押投石、武鋼弩攻敵軍守備最強的西門,敵軍守軍不過五千,我們有上千顆石頭,就是砸,也要將西牆給我砸塌!”燕北指着紇升骨城對麴義下令,隨後對孫輕道:“孫校尉,你領斥候軍遊曳於東、南、北三座城牆下,向各部傳達消息,若敵軍出城不要與其搦戰,避開他們。”

麴義孫輕接令抱拳,麴義領到的是拼命的活計,而孫輕則是體力活,不過戰局當前,誰都不會輕鬆便是。

“子義、子龍,你二騎營分別駐防東北二門,隱於城外,若敵軍出城,小部吞之大部分之,留出南門,由張儁義領一曲騎卒伏於官道,若有敵人逃遁,兵少則伏擊,兵多則由二騎營追擊。”

趙雲、張頜、太史慈抱拳領命。

“吹角,出征!”

伴着燕北發令,侍從武士紛紛吹響號角,典韋領九名健壯的軍士提着鼓槌重重地落在鼓面,土方之上軍樂聲起,谷中各部高呼威武,衆將歸營領兵,各自邁着沉着的步伐走向戰場!

燕北坐在胡凳上,俯視土方之下的一個個方形軍陣,自面前取出一面青色小旗,向前揮出道:“麴義部,前軍出擊!”

嗚嗚!

土方邊沿持青色旌旗的武士伴着號角聲揮舞戰旗,土方之下麴義部前軍,潘棱部推着龐大的投石車緩緩向前,龐大的軍陣向前移動。

“麴義部後軍前進一里!”

度遼營、黎陽營緊隨潘棱部之後,扛着雲梯自潘棱部左右緩緩壓上。

“發斥候營!”

孫輕部騎兵呼嘯而出,近三千步騎在得到軍令後化整爲零,眨眼便各自分爲小部穿梭於戰場之上。

“趙雲部前進!”

“太史慈部!”

趙雲太史慈兩部騎兵營緩緩踱馬,給自帶着少量步卒向既定的兩座城門移動。雖然燕北給二騎營的定位便是一部爲衝騎一部爲弓騎,但實際上兩部騎兵都由弓騎、輕騎、步卒組成,只是各自有所側重,在戰局中皆有獨自作戰的能力。

“張頜部!”

伴着軍令,張頜部七百餘騎朝着南門的位置奔去,不過這個狡猾的傢伙選擇的道路令郭嘉在土方上看着都暗自發笑。張頜選擇的路線是快速跟上經由南門前往東門的太史慈部,七百餘騎自出發起便打散了陣形,十餘騎數十騎地追在太史慈的馬屁股後頭,看上去就好像是太史慈有兵馬掉隊一般,直至前行到紇升骨城西南角,原本跟上弓騎營的騎兵們又快速地從軍隊中竄出去,蹴而便連人帶馬鑽進林間,在土方上便看不到了。

伴着燕北發出一道道軍令,土方之上各色旗幟搖擺,鼓聲轟鳴;土方之下各個軍陣紛紛前行,騎兵步卒各自爲戰,呼嘯般自睡虎口朝紇升骨城三面合圍。

隨着燕北這邊的兵馬調度,城牆上的守軍也開始防備,遠遠看去就像一羣沒頭的蒼蠅般在城上上到處亂竄,燕北朝郭嘉努努嘴道:“城牆上搬運守城器械的民夫可真多!”

即便隔着近三裏的距離讓他看不清楚,但守着城垛的軍士與來回搬運雜物的民夫還是能分出來的,儘管三座城牆望過去都有守軍,但顯然西牆上的守軍至少有兩千之數……如今燕北軍這種佈置,就是傻子也瞧得出東北二門的守備僅僅爲擔心其主力忽然殺出,真正承擔攻城重壓的還是西門。

不過燕北的佈置還是讓伊尹漠鬆了口氣,即便僅僅是驚鴻一瞥般地看到幾營兵馬奔踏而出,伊尹漠便對燕北此次所提領的兵馬心中有了大概瞭解。

統合兵力接近兩萬,不過作爲攻城的主力步卒只有步卒一萬,餘者皆爲騎兵……漢朝的度遼將軍有些託大,率領如此多的騎兵來高句麗,是爲了打下紇升骨城後的守城,能夠與國中援軍野戰吧?

唯一讓伊尹漠感到一夥的,便是城下那些漢軍步卒吃力推動的大木架,他在樑水西岸見過武鋼強弩車的威能,一人長的弩車能夠將八尺長矛當作矛矢激發而出,衝至近前的三四個健壯武士眨眼便被穿在一起,不過這個造型詭異的大木架,伊尹漠是着實看不出究竟是做什麼用的。

不過就算看不出,他對燕北準備的攻城軍械也感到吃驚,三架衝車,數不清的雲梯。

難道漢度遼將軍燕仲卿,就有那麼大的把握能夠以一萬步卒攻破城高兩丈七,守城軍械完備,箭矢糧草充足還擁有護城河、西門甕城的紇升骨城嗎?

這些攻城軍械有什麼用呢,只要無法越過城外的護城河與壕溝,無論雲梯還是衝車,都根本摸不到城牆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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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琴擺擺手,接過張師傅手上的湯藥,舉目四看,除了搖頭嘆息,也不知道怎麼來安慰他, 251 再遇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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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今晚宮宴上最受歡迎的人物,卻從鳳玲瓏變成了蘇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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