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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蠻蟲!熊良心頭泛起這個名字,而後眼光一轉,果然在那小丫鬟的袖口上,高挑女子的紗巾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印記,這印記非字非畫,似蟲似蛇,色做青綠,但熊良死都不會忘記。

大羅天宗,整個莽葬大陸三大宗門之一,其勢力之大,可反手讓整片大陸民不聊生,可須臾讓南風鎮消失不見,熊良在其眼中連螻蟻都算不上。而停留在熊良肩頭的青綠『葉子』,正是大羅天宗最讓人聞風喪膽的怪物:『暗蠻蟲』。那是一隻長如手指,扁平如柳葉的蟲子,細細扁扁的身體更像一把鋒利的刀片,就是這隻蟲子剛才肢解了一個活人,血肉在其高速絞刮下絲絲成霧,一身精血被其吞噬殆盡。

這就是暗蠻蟲,大羅天宗真傳弟子的身份象徵,鋒利如刀,速如飛劍,靈動異常,靠吸食活人精血成長的惡魔;

熊良的背後只是大羅天宗一群外門雜役弟子,平素熊良也不怎麼放在心中,交夠了足夠的金銀寶物,撈夠了好處,那群外院弟子也從不管他們做什麼,當然,遇到修元者,熊良免不得扯了『大羅天宗』的虎皮當大旗,卻不想這次碰到了真正的天宗弟子,還是真傳弟子,心內的震驚懼怕簡直無以復加;

一般宗門之內,先雜役而後外門弟子、記名弟子,然後是內門弟子,之後才是真傳和衣缽弟子。真傳和衣缽弟子宗門內一般不會超出十個,大羅天宗作為三大宗門之一,勢力覆蓋整片大陸,也不過八大衣缽,三十六真傳,熊良今日得見大羅天宗真傳,好比世俗農民見到皇帝差不多。

很快司徒仁到來,被熊良劈胸揪了衣襟,生脫活拽進了院子,卻見那俏丫鬟正扶起燕三,往他嘴內塞著一顆白色的丹藥,嘴裡還嘟噥嘆氣:『便宜你這小子了,姑娘平日里見了男人如見豬狗,今日不知怎麼轉了性子,算你小子運氣,大羅天宗的真一丸,就算是小姐也只得了三丸,三重天的修士重傷也能活命,卻救了你一個小小初元,哎,我都沒吃過呢……』

見二人進來,小丫鬟連忙住了嘴,眼睛一寒,道:『這小子是誰?倒要叫一個二重天的大高手帶領全幫追殺?看來來頭不小啊!』

修元界第一重天為初元,第二重凝元,第三重融元,每一重天對應一級實力,似燕三剛踏入初元不久,卻被第二階凝元境帶了一大批人追殺也算是奇聞趣事了。 司徒仁連忙答道:『此人是醉月樓一個小廝,折了屠刀幫臉面,所以熊老大……這個教訓教訓他。』

身為屠刀幫狗頭軍師,司徒仁的眼光比熊良要高出一籌,見小丫鬟將修元的珍貴丹藥餵了燕三,顯然是那高挑小姐存了救護之心,言辭間將『殺人奪寶』變作教訓教訓,不過司徒仁眼光還是不經意間掃過燕三身旁,因昏倒而落在地上散發幽綠熒光的『幽泉』匕首。

俏丫鬟七竅玲瓏,眼睛咕嚕一轉便知道怎麼回事,探手拿過精巧華美的小小匕首,端詳一番,向司徒仁白了一眼,道:『哼,我看是借教訓之名,搶奪這把小匕首吧?趁早收了心思,這人是小姐的朋友,仔細自己的腦袋夠掉幾回的。你進來吧,小姐要問你話!』轉手將小匕首仍舊插到燕三腰間,隨手一提,將燕三拎麻袋一般提到房中去了。

夜風寂寞,屠刀幫上下沒得到指令,一個個呆若木雞,心頭惴惴,熊良木頭一般立在院中,聽得屋內女子慵懶低沉的聲音陣陣繚亂心弦,在點亮的燈光映照之下,那高挑女子面目剪影精美如刻畫般清晰,長長的睫毛都在影中撲朔,一時心內又是惶恐,又是寧靜,竟好似回到了幾十年前還是個純正少年郎時站在隔壁裁縫女兒的窗后,看屋內燭光燈影的心情。

這邊靜謐得顯出幾分溫柔,小西街卻如火如荼,陷入一片血火地獄。

麴秀才站在寂寞的後院中,耳旁彷彿還回蕩著白日小童們呀呀學舌的讀書聲,仰望高不可攀的大榕樹,曾幾何時,他也是那上面的常客,小時候不知因此而挨過爹娘幾多板子。這裡原本就是他的家啊!

家破人亡,孓然獨身,即使是面對昔日鄰里,也只能不相識,不敢認。這就是修元給自己帶來的『大好前程』。後悔嗎?麴秀才盯著那斑駁的『乘風快意樓』五個大字,臉上現出幾分苦笑。如果能重來,他寧願在這小西街真的做一名小小秀才。

『很多事情非要到失去了才明白,好在現在也不晚。』

麴秀才心想,就此終老也不算壞。就在他愜意地呼吸平淡恬靜的空氣時,一個聲音輕輕在他耳邊響起:

『乘風師弟,別來無恙?』

彷彿琉璃破碎,彷彿夢境驚醒,麴秀才,不,曲乘風豁然轉身,後院里不知何時多了五條人影。

冷漠的臉上常年掛著一抹高深笑容的是羅歸羅師兄,依然瀟洒倜儻,髮絲整齊,月白的袍子纖塵不染。左邊的是馬彪馬師弟吧,這十幾年夢到最多的就是他,身體粗壯,雙眼有神,臉上骨架粗大好似要突出皮肉,蠻狠如狼,一道傷痕從額到左臉,彎曲如蜈蚣,不知這十幾年的陰雨天會不會隱隱作痛。

馬彪師弟旁邊的該是鄧飛玉鄧師姐,多年不見,當初那個眉眼俏麗的姑娘此時已經珠圓玉潤,青澀盡去,盡顯少婦嫵媚風情,她手裡扣著的不正是當初自己陪她辛苦練就的暗器飛星么?

羅歸的右手邊站著的可是石文正石師弟?同源而出,兩人都出生在南風鎮,今日也提刀來看我了么?當初燒我家門一定是他帶的路吧?

站在最邊上的那一位是勾非勾師弟吧?還是那麼矮,這麼多年都沒長個子,手裡提著的不正是當年第一個飲了我鮮血的『勾連』弓么?

十七年躲藏,十七年避讓,終究還是躲不過,避不開。命運啊,你好!

曲乘風突兀放聲大笑,笑得夜鳥驚慌,笑得榕樹震顫,笑得淚水漣漣。

十七年前,曲乘風與羅歸幾人師兄弟相稱,皆是清風明月宗外門弟子,幾人意氣相投,稱兄道弟。偶然一天曲乘風發現一本『夜色梟』靈藥,幾日內就會成熟,這靈藥正是宗門內大長老尋覓多年而不可得的珍奇藥草,早已發出宗門通告,宗門弟子誰能奉上『夜色梟』,就保薦誰當宗門真傳。當時曲乘風書生意氣,暗戀鄧飛玉,心頭想著等到藥草成熟偷偷采了送師妹,讓師妹成為真傳弟子,因此並未與幾個師兄弟言說,只是無意間告知了鄧飛玉。那鄧飛玉與馬彪早就不清不白,將此事告知了馬彪。財帛動人心,馬彪暗中通知其餘幾人,由鄧飛玉套出靈藥地點,而後悍然襲殺曲乘風。

同門如豬狗,兄弟豬狗不如。

曲乘風還記得當時自己的震驚和憤怒,平日里靦腆的勾師弟一箭貫穿了自己的小腹,石文正和馬彪雙刀齊下,平日里巧笑嫣然,羞怯乖巧的飛玉師妹一手撒出八顆飛星,曲線直線亂繞,眼花繚亂,終點卻都是自己身體要害。

飛星傳恨啊!飛玉師妹的殺招,從未在人前使過,第一次飲的卻是自己的血。

羅歸師兄一動沒動,微微笑著站在一邊,月白長袍不染半點紅塵,卻堵住了唯一的歸路:『夜色梟』生在萬丈懸崖邊,除非原路返回,再無他路可走。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曲乘風記得當日又哭又叫,像個崩潰的孩子。

羅歸師兄告訴他:『乘風師弟,弱肉強食,這就是修元啊,你擋了別人的路了!』

『這就是修元啊?!』曲乘風突然慘笑,揮劍急刺,在馬彪臉上留下一道傷口,而後縱身翻下懸崖……

命不該絕,曲乘風一路跌下,被掛在一株山藤上得以活命,他對修元已經徹底失望。幾經掙扎后拖著重傷一路回到南風鎮,這一路就是一年。回到南風鎮,物是人非,自己年幼就去了清風明月宗,經此大變,形銷骨立,容顏更是老了十歲不止,周遭鄉鄰竟然一個不識自己,只把自己當做落魄書生。自家酒樓已成半壁廢墟,家中親眷無一活口,雞犬不留。

師兄弟們果然趕盡殺絕,斷送了曲乘風全部的希望。他想報仇,但重傷之下實力已不足平日一半,他從南風黑市默默聽聞著自己失足跌死山崖,屍身葬於獸腹的消息,聽聞著『乘風快意樓』窩藏邪修,被羅歸師兄雷霆掃穴清掃一空,聽聞著羅歸因向宗門長老進獻了『夜色梟』而成了真傳弟子,聽聞著鄧飛玉與馬彪琴瑟和弦,生了個兒子……他什麼也做不了。

十七年啊,長長十七年,短短十七年。十七年能磨滅許多鬥志,能膽怯諸多精神,能讓人放棄原本篤定絕不會忘卻的東西。曲乘風甚至想就此終老,那也不錯。

然而這一天還是到了眼前,命運的玩笑還真是開得讓人慾哭欲狂。

曲乘風慘笑作罷,緩緩舉起手中長長黑色戒尺,道:『十七年了,勞煩各位師兄弟惦念,曲某還留了一口氣等著各位好兄弟來。今日把那些陳年舊賬都算一算吧,時日久了,怕不記得,帶著這些糾纏下輪迴,怕是閻王也煩。』

羅歸緩緩一笑,溫潤如玉,道:『師弟說的是,親兄弟明算賬,這些帳是該清一清了,否則總是睡覺不安穩。』

曲乘風又轉向鄧飛玉,探手伸出,上面有三顆三角形狀的飛星,邊緣鋒利,道:『飛玉師妹,當年八顆飛星,師兄閃了五顆,還有三顆師兄一直留著,今日便還了給你。有件事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當年那一本『夜色梟』,我是準備采了送給你的……』

鄧飛玉一呆,腦海中轟然一下,浮現出當年那個丰神俊朗,一身書卷清氣的少年郎。

『原來他當年要送給我的,如果一切重來,今天的我就是真傳弟子,而不是羅歸了!』鄧飛玉心緒複雜,手中捏著的幾顆飛星頹然垂下。

銀光幾閃,曲乘風已經悄然出手。

手中三顆飛星扶搖直上,漫天胡亂飛騰,沒有準確目標,卻擾亂了眾人心神,曲乘風再不遲疑,將黑色戒尺一扯,一柄精光雪亮的長劍閃出戒尺,在夜色下輕輕鳴叫,如泣如訴,如十七年的悲憤長鳴。

『師弟長進了!看來這十七年也沒有白白浪費。』眾人中唯有羅歸完全無視還在天空盤旋的三顆飛星,帶著微笑道:『想不到師弟也練成了飛星傳恨,可喜可賀,師弟們,陪乘風師兄練練手!』羅歸退後幾步,負手而立,紙扇輕搖,瀟洒君子風。

曲乘風心頭知道羅歸跟君子是搭不上半點邊的,從『夜色梟』最終落入他的手中就可以知悉此人的城府和手段。真傳十七年還如此謹慎,讓師弟們打頭陣,果然還是當年那個一切盡在掌握的狠毒師兄。

羅歸到了什麼境界?曲乘風不願多想,不能多想,不敢多想,一劍在手,昔日豪情盡歸胸懷,長劍一揮,飄飛向四人,那頭上飛星猶自飛騰,閃爍點點銀光。天上月色清冷,渾沒半點感情地看向地面這曾經的師兄弟門將鮮血點點灑遍庭院。

四人中,馬彪和石文正正面應敵,鄧飛玉還沉浸在與真傳弟子擦肩而過的痛心之中,勾非彎弓搭箭,還未來得及射出,天上飛星一閃,一枚正面飛來,勾非慌忙躲閃,只覺背心小腿微微一涼,另兩枚飛星不知何時拐彎抹角,盡數扎進他體內。他的身體一僵,明明攻向馬彪和石文正的曲乘風驟然身形一閃,如風般欺近他身邊,一劍還在風之先,刺向勾非頭顱。

勾非也不是易與之輩,身形也是一閃,勉強躲過穿腦一劍,但額頭上卻多了一道深深傷口,可見慘白頭骨。馬彪石文正也在同時身形暴閃,瞬間欺近曲乘風,雙雙長刀斬下,曲乘風招式未老,手中劍如風吹拂,輕輕一盪,將兩人刀勢一偏,避過要害,任其在左肩右背上劃出兩道長長傷口,長劍一轉再攻勾非;

四人出自同門,『疾風襲』是清風決第一重自帶術法,人人都會,帶動的身法如風,更見兇險。速度之戰幾乎片刻見血,稍不小心就是血濺五步,曲乘風十七年來傷勢恢復,功力也有所長進,此時明知事不可善了,生死置之腦後,再無掛牽,一手『清風劍法』如清風般輕靈多變,曲折如意,全是進手招數,片刻間便帶上了點點艷紅,十七年沉寂之劍,今日終於飲了仇敵之血。 再斗片刻,眾人靈元激蕩,血染衣襟,馬彪和曲乘風的靈元凝聚依稀成一片散亂狂風,對視一眼,雙雙撲近,刀劍交鳴。

『原來突破第二重天了啊!』羅歸眼睛微眯,臉上依舊帶笑,將紙扇合攏在掌心輕輕一敲,揚聲道:『飛玉師妹,讓乘風師兄指點一下你的飛星這些年練得如何。』

鄧飛玉身軀一震,再不敢藏私,咬咬牙雙手一展,一片銀星狂舞,曲折繚繞,飛向曲乘風。剛才她有些分神,心頭愧疚,飛星也是點點直線,並未給曲乘風帶來多大麻煩,此時羅歸出聲點出,哪裡還不敢賣命,一出手就是飛星十八點,點點追人性命。

那邊嗡地一聲響,勾非終於擺脫曲乘風苦苦追殺,射出第一箭,一道烏光飛逝如電,在黑夜中幾不可見。

幾乎是瞬間,狂風暴卷,羅歸月白長袍宛若與月光渾然一體,似水一般流瀉而來,扇面如一縷清風拂過曲乘風脖頸,曲乘風的劍定格在半空,之後一道烏光透胸而出,帶出一篷血霧。兩把長刀齊齊插透曲乘風肚腹,在背後露出兩截帶血刀尖,而後才是密如雨點般的呲呲聲,那是十八飛星尋覓得歸途,盡數扎入曲乘風體內。

羅歸足不沾地,仿似御風而行,身旁狂風呼嘯,直卷得衣襟獵獵,在狂風中依稀可見一輪明月,與天上冷月相互輝映。

『清風……明月訣……第三重天……』曲乘風斷續從嘴裡吐出幾個字,而後腦袋一折,從脖頸上掉落,鮮血這才如同放肆的噴泉,從脖頸斷口噴出一線艷麗血紅……

身形速度超過箭速,普通紙扇宛如快刀,這就是融元境的力量,同源而出,第三境對上第二境,羅歸本就是碾壓之姿,卻仍舊要偷襲,以最穩妥的方法博得一擊必殺,心思之深沉狠辣可見一斑;

鄧飛玉飛上榕樹,手中拿著一個水杯,杯中有一條線一般的蟲子,此時正正指著榕樹某處,鄧飛玉翻尋片刻,找到了燕三藏在樹洞中的小盒子,打開盒子一看,三張金票靜靜地躺在裡面。

這是一個小小追蹤靈術,金票上被刻意沾染了一種元獸體液,本身沒有特殊氣味。而鄧飛玉手中水杯里的線蟲對這體液十分敏.感,只要略微一聞到就會向體液的方向亂鑽,故而可以追蹤金票去向。但這體液也只能存在三天就會逐漸被空氣稀釋分化,羅歸等人趕到后立即追蹤,很快就找到了小西街,卻不想在這裡碰到了熟人。

大事一了,羅歸毫不客氣地將金票納入懷中,展顏一笑,道:『曲師弟故里,多有熟人,怕是師門追問不好措辭,諸位師弟勞煩善後,師兄另有要事,先回南風縣衙了。』袍袖一卷,施然離去,月白長袍輝映冷月,纖塵不染,點血不沾。

石文正幾刀將曲乘風頭顱面目砍得血肉模糊,而後看向馬彪。羅歸不在,第二境的馬彪便是頭領。

馬彪深深皺了眉頭,胸口一股惡氣,金票盡歸羅歸,這殺人惡事卻要眾人承擔……片刻后咬咬牙道:『通知黃仁義悄悄封鎖街口,小西街一把火燒了,一個也別逃脫!』

小半個時辰后,小西街火映半邊天,幾處街口全被官兵封鎖,奔逃之人被暗處飛來的箭雨長刀紛紛射倒砍倒,丟入火堆,婦孺哭喊尖叫被淹沒在烈火呼嘯中,直燒得天色漸明,小西街成一片白地方才止歇。小西街五十八戶,三百二十三口無一活口。

官府通告立即貼出:小西街混入大元小股姦細,黃知縣帶人連夜惡戰,盡屠元人四十三,元人猛惡,放火燒房,可憐無辜民眾死傷慘重,此事定將上報朝廷,追查到底云云……

燕三從噩夢中醒來,腦中抽痛,胸內淤積,直覺空蕩蕩地一陣陣茫無頭緒地煩躁不安,明明還在呼吸,卻感覺如溺水一般憋悶欲死,周身一陣陣無力,突然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紫黑髮腥。他強壓下不適,運轉浪淘沙功法,等到腦海中一滴水滴清響,燕三這才終於沉靜下來;好在滴水入門后已經不需要再拿腔作勢,擺出運功姿態。

運轉一個周天,渾身暖洋洋地舒適,疼痛一點點消散,燕三將心思沉浸入身體,頓時有些驚訝:受熊良一棍餘力,他的內府五臟均受到較大震蕩,按照常人身體已然不治,就算是體修血元溫養也是重傷,起碼得幾年溫養,而此時體內綿綿泊泊,血元豐厚之極,雖不說痊癒,但與受傷時簡直天壤之別,勉強已經可以活動了。

燕三不敢怠慢,腹內另有一處柔和藥力如一輪月亮般散發柔和熱力,正是這股熱力滋養著疲憊疼痛的身體,直到四十九周天之後,燕三方才停止運功,浪淘沙滴水篇,講究的就是一個綿綿密密,恆久不斷,每時每刻都隨著呼吸在運行。但正式運轉的話,燕三目前一天四十九周天已經是極限,再運轉身體就要承受不住『水滴』而產生暗傷了。

『還算聰明,知道運功煉化藥力。不過真是浪費啊,一枚真一丸被你這個初元小子給糟蹋了,就你這境界能煉化藥力一成就不錯了,小姐真是……!』

從入定中醒來,燕三睜開眼睛,入眼是一個俏麗調皮的小丫頭,眼角微翹,鼻子微翹,嘴巴也是微翹,天生帶著三分笑意,三分狡黠,唇紅齒白地梳了一個雙頭髻,兩個圓包包上垂下紫色的絲絛,飄飄蕩蕩更顯可愛,小姑娘看起來跟燕三差不多年紀,手裡端著一個細細瓷碗,碗內米香撲鼻,還有蓮子清甜味道,燕三一聞,表面上不動聲色,喉結咕嘟一下,腹內也轟隆隆造起反來。

燕三臉色一紅,小丫頭已經掩嘴嬌笑,道:『打雷么?』

燕三見小姑娘笑得嬌俏可愛,也自笑了,道:『可不是打雷么?誰家煮飯這般鮮甜法,怕不是仙子下凡做的吧,我這肚皮竟然會打雷應和,也真是奇怪了。要是能給我吃上一碗那就好了。』

小丫頭更是樂不可支,滿滿舀了一勺粥飯,遞到燕三嘴邊,道:『三天前看你渾身又是血又是傷的,還當你是個硬漢子,今天一看,原來卻是個油腔滑調的小猴子!快吃吧你,好似這三天喂你粥飯都餵了狗似的,餓死鬼投胎啊!』

燕三眯著眼睛咽下滿口鮮甜的桂圓蓮子粥,香滑甜潤,簡直意猶未盡,道:『呀,原來我昏了三天了啊,難怪不願醒來,原來有仙子照料,身體不由自主昏睡,都不聽指揮了,哎呀,我這頭好重,怕是又要睡了……!』

這些調笑話語簡直就是燕三與生俱來的天賦,自小在小西街百家飯吃大,口花花地獻媚、討喜、氣人、罵街那都是必修的功課,這兩年在醉月樓所遇不是胖子就是大叔,功課有所荒廢,這次死裡逃生,心情舒暢之下重拾舊業,竟然又有所長進。

『睡你個頭!』小丫頭笑罵一句,一大勺甜粥塞了燕三的嘴,道,『早知道你嘴巴這麼花,那天就該一刀割了你的舌頭,給我家小姐炒著吃。不對不對,你舌頭是臭的,我家小姐才不會吃,還是給院子外那條小癩皮狗吃了去吧!』

燕三眼睛一亮,道:『原來那天用刀頂住我脖子的就是你啊!哼,我還沒找你算賬呢,那天要不是你嚇了我一跳,我運功出錯,走火入魔,那些渣滓那裡是我的對手,我一個噴嚏也打得他們飛到五里地外了。這麼說來,你照顧我那是理所當然了,害我這麼慘,至少要服侍我八十多年才能消罪……』

小丫頭眉眼全是笑意,道:『我算是明白南風鎮的牛為什麼那麼少了,都是被你吹死的吧?要不是小姐救你,你這個牛皮王早死了八回了,還浪費小姐一粒真一丸,你呀,就是做牛做馬一輩子都還不起……』

燕三立即介面:『那我只有賣身為奴,欠債身償了,我這下半輩子就隨你們主僕差遣了!哎……真是造孽,晚上還要幫你們暖被窩……』

明明口頭上佔了便宜,還一副唉聲嘆氣的死樣子,小丫頭立即不幹了,臉色羞得通紅,道:『誰要你暖被窩,你這個流氓……』

燕三眨巴眨巴眼睛,道:『不要我暖被窩,難道你想……』身子戒備地往床里挪了挪,又雙手將胸口衣襟緊緊護住,眼睛『驚怯』地看著小丫頭,臉上的表情幾乎要哭出來,道:『我寧死不從!』

『去死吧你!』小丫頭再也忍受不住,一大碗粥連湯帶水往燕三頭上扔去。

燕三哈哈大笑,看準來勢接過粥碗,一個翻身跳出床外,將碗內殘粥送到嘴邊稀里嘩啦地喝,一邊躲避後方猛烈追打的小丫頭,一邊刺激她:『呀,被我看破心思,殺人滅口么?』

兩人正笑鬧間,一道低沉慵懶的女聲響起:『柳葉兒,吵什麼呢?……咦……他怎麼下床了?』

一道高挑的人影推門而入。看年紀只比柳葉兒稍大,但足足比柳葉兒高了一個頭。

這女子長了一雙狐狸眼!燕三心想,而後整個人傻楞在那兒了。

高挑女子沒有戴面紗,露出一張花容月貌的臉,眉眼含春,嘴角帶俏,鼻直唇紅,最是那一抹動人的眼波,盪人心魄,讓人軟絨絨的就想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柳葉兒一見燕三一副被人奪了魂魄的死樣,無聲嘆息了一下,小姐的魅力越來越大了,腳下卻不含糊,一腳飛在燕三屁股上,啪地一聲響,嘴裡呵斥道:『小流氓,傻了?見了救命恩人還不道謝?咦,口水都流出來了,真噁心!』

燕三被踢得一個趔趄,臉羞得通紅,忙不迭擦了擦嘴角,哪有什麼口水流出來,分明被小丫頭騙了,不過這一回確實有點窩囊,想三爺什麼人物,居然見個女子魂不守舍,自覺臉丟大了,氣勢一去,人都彷彿矮了半截,對那女子喏喏道:『謝謝小姐救命之恩,在下燕三,感恩戴德,那個做牛做馬……也無法報答,無以為報只能以身……這個,以身相抵,賣身為奴……』

燕三這邊口不擇言,那邊柳葉兒噗嗤一聲笑出來,可憐燕三號稱小西街第一潑皮,破天荒第一遭居然快要話都說不出來了。 好在高挑女子不以為意,嘴角輕輕翹了一下,粉雕玉琢的臉上頓時盪起一抹笑意,隨即又冷了臉,道:『既然傷內傷差不多好了,就走吧。道謝的事情再也休提。』

燕三被女子一笑,只覺渾身燥熱,但聞言立即正色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今後如果有什麼用得到我的地方,姑娘儘管開口,燕三雖然本領低微,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頓了一頓,燕三眼睛咕嚕嚕一轉,又道:『敢問姑娘芳名?要是有人問起來,燕三兒啊,誰救了你的小命啊?我總不能說被一個眼睛會說話、心地善良、美若天仙、顧盼傾城的大美女救了吧?雖然一聽就知道是你,這彎兒也繞得太大了……』

高挑美女眉眼又是一動,眼睛泛出一股笑意,還未開口,那邊柳葉兒已經咕咕咕地笑了起來,道:『果然是個小潑皮,三句話沒完就漏了底,瞧你那口花花的樣,真不知以後被你騙了多少女孩兒去。聽好了,我叫小姐叫納蘭……』

話音未落,那高挑小姐眉頭一皺,打斷柳葉兒道:『我叫阿零!』一邊斜著眼睛瞪了柳葉兒一眼,柳葉兒連忙住口,想起了什麼,沖高挑小姐吐了吐舌頭。

燕三又再次道謝,但那阿零小姐突然心情不好,柳葉兒鬼精靈的人物,忙不迭地將燕三半架半拖叉了出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小姐,對不起,我不該亂說話。』柳葉兒走到阿零身邊,兩隻手牽了她的衣角,低下頭道。

阿零一聲不吭,半響後方長嘆一聲,道:『你啊!這裡是大唐,你知道納蘭這兩個字就能讓我們無處安身么?』

『我知道錯了,小姐你別生氣了,要不你打我一頓吧。』柳葉兒一邊說,一邊身子瑟瑟發抖,一副嬌弱模樣。

阿零微微一笑,一腳飛踢在柳葉兒臀上,踢得柳葉兒一竄,道:『還裝得一副可憐樣給誰看呢?小鬼精靈,你當我是那小潑皮,給我用美人計啊!』柳葉兒哎喲一聲,雙手掩住臀部,氣急敗壞道:『小姐你又踢我屁股,都被你踢扁了,到時候嫁人都嫁不出去!』臉色掙得通紅,一雙眼睛咕嚕嚕晃動,哪還有半點嬌弱模樣。

主僕又笑鬧一陣,阿零尋思燕三隻是個剛踏入修元的凡人,基本沒有可能知道『納蘭』是大元一個隱秘姓氏,牽扯到宗門秘事。而自己二人來此查探事情,只會短暫停留,也許今生都不會再有交集,也就沒往心裡去。心底的另一個疑問也就隨之一起消散了。

只是三天,燕三內傷基本痊癒,阿零對此非常疑惑。

要知道雖然真一丸是療傷聖葯,那也得吸收才能起效。如果是她自己受傷,這種情況倒是正常,畢竟她是第三重融元境的修為,而一個初元的小傢伙明顯不應該那麼快吸收藥力,而不吸收藥力又不可能這麼快癒合內傷,真正奇哉怪也。

她卻不知『天王訣』別有一功,自打開始修鍊的那天起就被燕三冠以『飯桶神功』的美名,對於煉化吸收各種藥力、養分非常變態。這兩年燕三跟著陸展混吃混喝,以體修的標準來衡量,燕三起碼是正常體修的三倍消耗,饒是陸展家底殷實,也經不起兩個大胃王折騰,時不時還要出去『借錢』。

燕三先回醉月樓,向陸展和老猴子報了個平安,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操刀就要去卸牛。他內傷初愈,身體略顯虛浮,但精神還算健旺,卸牛的活兒不在話下。但陸展和老猴子叫住了他,也不說話,半天靜靜地盯著他。

燕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所以,而後『恍然大悟』一般,把牛刀往桌上一插,道:

『哎呀,忘了說正事。那救我的兩個女子,嘖嘖嘖,那個漂亮啊,我敢說你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尤其是高的那個,那眼睛裡面有鉤子一樣,勾人得很,一笑我魂都沒了,胸也挺,腰也細,那兩瓣屁股真是又圓又翹,又大又肥,肯定好生養……』一邊說,燕三一邊心裡泛嘀咕,老猴子愛聽這口也罷了,陸師可是個正經胖子,什麼時候也轉了性子了?

陸展肥大的手一揚,打斷了燕三滿嘴跑馬,又轉眼望向了老猴子,燕三這才發現老猴子也是一聲不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渾不似平時笑得滿臉皺紋似菊花的猥瑣模樣,心裡不知怎地,突然沒來由一陣心慌意亂;

陸展一隻肥手往燕三肩膀上拍了拍,道:『小西街昨夜被一把大火燒成白地,死了三百多號人!』

老猴子隨即道:『無一活口,三兒你……冷靜些……』

燕三心頭砰砰亂跳,腦袋裡嗡地一聲,什麼也聽不見了,突然發一聲大喊,掙著往門外跑,卻被陸展牢牢扣住,耳邊陸展的聲音很低,但一句句透入心底:『偌大一條街,無一活口,此事太過蹊蹺,應該有修元者摻雜其中,如果想報仇就聽我的,悄悄去,不要驚動任何人。』

燕三的掙動驟然停了下來,泛著紅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陸展。陸展又道:『你還有個靈修師傅,也被燒死了?想想那是什麼火能燒得一個靈修跑都跑不掉?』

燕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全身不由自主輕輕顫動起來,天王訣夾雜悲憤莫名的情緒悄然運轉。陸展鬆開手,靜靜等待燕三平息。

片刻后,燕三睜開眼睛,心中藏著的野獸瘋狂嘶吼,瞳仁中卻一片清明,沖陸展和老猴子點了點頭,狂奔而去。

儘管心裡有了準備,燕三還是呆住了。

小西街已經成了一片白地,空地上正有人把廢墟中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抬出來,黑的,紅的,殘缺不全的一片,蓋上了白色的布匹。附近的鎮民們在官府的組織下翻著殘缺的斷壁殘垣,掩著口鼻不時從裡面扒拉出一段焦黑的身軀。

李嬸兒,王大娘,李老頭……還有那些小小的半大兒童,都死了,都燒死了……

燕三走進這片自己長大的地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風雪飄搖的夜,四周靜得發慌,白雪飄飛,身旁一隻死燕子。是的,四周小心交談的人聲逐漸隱去,還原成一片窒息的靜,飄飛的白雪變成黑的灰的灰燼碎片,漫天飛舞,死燕子變成了滿地的屍體,與大人們跟自己講的,多年前的情形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真是可憐啊,這片的人也不知造了什麼孽,好慘啊,元人真是一群畜生,娃兒都不放過,這條街真真雞犬不留了……』

『哼……要真是元人倒還好了!』正在搬屍的一名漢子突然道。

『怎麼地,不是元人還是誰?布告都說了,元人姦細。不是元人誰這麼大仇能殺這麼多人?』

『元人?元人身體比唐人高壯許多,相貌也有很大不同,你看那屍體裡面有哪個像元人?』

『都燒得焦糊了,誰看得出來?』

『那就是了,毀屍滅跡。我再問你,官府組織圍剿,你看看官兵裡面有傷亡的嗎?』

『咦,這倒也是,屍體裡面沒一個官兵,也沒聽說哪個受傷的?』

『布告說幾十號元人姦細,官兵一個沒傷,元人全滅,你信嗎?如果元人這般脆弱,大唐早就滅了大元了,還等得到今天?』

『那你說是咋回事?』

『我一個朋友昨晚就在隔壁街,都看到了,官兵倒是在現場,把小西街圍得水泄不通,不準人進出,而後就火起,裡面一個人都沒放出來,出來的都被射死斬殺了,然後再丟進火里去燒……』

lixiangguo

他們難道不知道,在以數量取勝的亡靈海前方弄頭貪得無厭、什麼都吃的黑孽出來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用句東方人的話來形容,沒見過這麼坑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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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說就徹底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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