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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總不能瞞着不說啊!你忘了咱們私下裏聽到的那議論麼,萬一要是真的成事……”

“你可別烏鴉嘴!總之事情還沒搞明白呢,少爺什麼脾氣你還不知道,萬一說了他責怪我們倆胡說八道,到頭來我們就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可警告你,嘴上裝個把門的!”

走在半道上的張越忽然覺得天上的雪下大了,連忙加快了腳步。今天他出門拜客,張超和張赳兄弟全都留在了家裏,他別的不怕,就怕這兩個不對眼的傢伙又鬧出什麼衝突來。然而,踏進芳珩院,他卻驚異地發現這裏一片靜悄悄,院子裏亦是一個人影都沒有。

心中納罕的他徑直進了自己的屋子,一進門就看到琥珀正在箱子中翻檢東西,而秋痕卻不知道哪兒去了。他還沒開腔發話,琥珀就忽然轉過身來,見着他赫然是又驚又喜的表情。

“少爺您可是回來了!今兒個四少爺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溜了出去,之前剛剛被人找回來,卻原來是沒知會別人就扮作小廝帶着一個貼身跟班回了自家老宅,聽說還鬧出了什麼事情。夫人動了怒,狠狠訓斥了四少爺一番,又對芳草藥香和那個跟班動了家法。這會兒人都在東廂,奴婢和秋痕姐姐剛剛送了藥過去,眼見得那邊東西都不齊全,所以纔回來尋白綢布!”

說到這裏,琥珀忽然輕輕咬了下頭嘴脣,好半晌才囁嚅道:“少爺能不能勸勸四少爺,咱們這是住在英國公府,凡事總不能太依自己性子。奴婢看那會兒夫人氣得臉都青了,發落芳草和藥香時更是半點沒留情,二十板子打下來皮開肉綻,她們兩個丫頭……”

張越滿腔的興高采烈被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一衝,頓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不等琥珀說完,他拔腳就出了門,三兩步就來到了東廂。

一進門,他便看見滿臉鐵青的張超端坐在正中,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着一聲不吭面無表情的張赳。兩個丫頭垂手站在一邊,一看到他就彷彿受驚的小兔子似的蹦起來行禮。然而此時此刻,他眼裏根本沒看到別人,只想衝上前去揪着某人的衣領狠狠教訓一頓。

這大伯父張信出事,無論是祥符張家,還是這南京張家,上上下下就已經夠亂了,爲什麼這小傢伙就是不懂事!

瞅見張越進來,張超霍地站起身,粗聲粗氣地說:“三弟,伯孃說讓我管教一下小四,不過我這個大哥可沒那麼大本事。我說一句的工夫他能說三四句,而且還比我有理!反正我這個人是渾人,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我就算再渾,也不至於看着自己的丫頭小廝捱打,不至於害得人家快過年的時候躺在牀上半死不活!”

撂下這番話,張超便氣咻咻地摔門而去。落英和水晶瞧見主子都走了,自個也不敢多留,上前朝張越屈了屈膝便默不作聲地追了出去。這時候,張越方纔長長吐出一口氣,沒理會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張赳,徑直出門轉到了一旁的耳房。

當一刻鐘之後,他離開那間飄蕩着濃重藥味的屋子,重新踏進這間房的時候,他看向張赳的眼神充滿了一種難言的憤怒。雖說他並沒有什麼人人平等的意識,但是,眼看那兩個如花似玉的無辜丫頭被打得奄奄一息,他終究不是鐵石心腸,亦壓不下心頭那股子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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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赳已經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雖然倔強地昂着頭,但他卻心虛地不敢去看張越的眼睛,咬咬牙就先開口說道:“臨行之前娘囑咐過我,說是老宅那邊還藏了兩百兩黃金,讓我去取了來。我只是怕……”

“你怕什麼?”

張越冷笑着打斷了張赳的話,腳下跨上前兩步,恰恰站在了張赳面前。由於自幼秉性脆弱,他這幾年在讀書的同時也沒忘了鍛鍊身體,哪怕彭十三回了南京,他也沒荒廢了這上頭的功夫,因此身量早就竄得比張赳高了一個頭,此時更帶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態勢。

“老宅裏頭有錢,你可以對大堂伯說,也可以告訴大伯孃,爲什麼要自己化裝成小廝親自去取?就算那邊一切順利,你應該知道二百兩黃金有多重,應該知道今天加上你也總共才兩個人,更應該知道這麼多錢會引起多大的麻煩!一個銅板就可以引起一羣乞丐瘋狂哄搶,一兩銀子就可以讓人打得頭破血流,一百兩銀子就足以讓壯漢鋌而走險爲之殺人,更何況是二百兩黃金?你信不過家裏的血親,反而倒相信你自己的力量,還只帶了一個跟班?”

說到這裏,他陡然之間提高了聲音:“祖母那時候就曾經說過,大伯父並不是你一個人的爹,他是祖母的嫡親兒子,是我爹和二伯父的大哥,是我和大哥二哥的大伯父,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纔會關心纔會焦急!你今天在老宅那裏伸手去撕錦衣衛的封條,幸好被人阻止,若是你真撕了,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由於是長房長孫,又被人譽爲神童,張赳在父母身邊就是被嬌慣長大的,到了祖母身邊也幾乎是一直順風順水,別人縱使是教訓也得拐彎抹角,嚴厲訓斥也就只有上回顧氏那絕無僅有的一次罷了。他起初被張越訓得懵了,待到回過神來,他立刻就惱了。

“一人做事一人當,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不會連累了你們!”

啪——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之後,不但屋子裏頭猶如死一般的寂靜,就連隔着一層簾子的屋子外頭亦是如此。張赳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臉蛋,甚至連那種火辣辣的疼痛都忘記了。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被打了……從來沒有被人彈過一指頭的他居然被打了!

“你……你憑什麼打我!”

張越甩了甩微微有些麻的手掌,聽到這麼一句話,頓時又好氣又好笑——打都打了,還談什麼資格——雖說他巴掌甩出去的時候頗有些後悔,但這時候反倒覺得心裏出了一口大氣。一直以來,他雖說和這個彆扭的四弟走得並不算很近,但也知道張赳性子不好,可本性還不算壞,因此最初的討厭勁早就過去了。

“你剛剛說一人做事一人當,就算真的出了事也不會連累別人。那我問你,眼下那邊房裏頭被打得半死奄奄一息的芳草和藥香是怎麼回事?剛剛她們捱打的時候,你怎麼不哭着喊着撲上去,說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四十大板你一個人來挨?”

瞧見張赳臉上發白,他愈發氣不打一處來,指着小傢伙的鼻子又罵道:“眼下大伯父在裏頭還未必真的吃了什麼苦頭,要是你今天真的撕了那封條,那麼你自己送進去了不算,你以爲你娘和我們就能置身事外?大堂伯好心讓我們住在這裏,還在外頭再三奔走,換來的就是你這樣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平日學的那些聖賢書大道理,這時候都丟到哪裏去了!”

“小四,你給我記住,你從來就不是一個人!你不止有爹孃,你還有祖母叔伯,兄弟姐妹,你的背後是整個張家,你做錯了事情你一個人承擔不起!就算芳草藥香這些丫頭,還有外頭跟着你的小廝跟班,他們把你當作天,不是爲了在關鍵時刻被你丟下,然後在事後給你頂缸的!今天這一巴掌隨你去向誰告狀,我只告訴你,要是以後你還說這樣的蠢話,做這樣的蠢事,我照樣還打你!”

撂下這話,張越看也不看呆呆愣愣的張赳一眼,轉身就走。可才掀開簾子,他頓時呆住了。門口並非如他想象那般空空蕩蕩,而是站着好些穿紅着綠的丫頭,最前頭的卻是王夫人。此時此刻,面對王夫人那異樣的目光,他微微一怔,但很快便一如往常那般行禮。

“大伯孃。”

王夫人雖然曾聽丈夫提起此次來的三個堂侄彷彿是以張越爲首,卻並沒有往心裏去。然而,今天她一直認爲乖巧伶俐的張赳偏偏做出了那樣愚蠢的事情,引得她大發雷霆了一回,這會兒卻聽到了張越這樣入骨三分的教訓,她心裏頓時生出了無限感慨。

她在惜玉的攙扶下跨過門檻,看見呆立在那兒的張赳半邊臉紅腫,不覺迴轉頭看了看張越,微微嗔道:“你這個當哥哥的管教弟弟是正理,但赳哥兒畢竟年幼,你這一巴掌就有些重了。你剛剛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字字珠璣極其有理,倒是省卻了我一番口舌。”

說到這裏,她又轉過身子正視着張赳,一字一句地說道:“赳哥兒,今天你太讓我失望了。做錯了事不要緊,可做錯了事卻不知道錯在何處,反而強詞奪理,你這些年的書都白讀了!十二歲就不是小孩子了,若你以後還是做事不思量,我只得讓人送你回去見你祖母!”

“碧落,去找些上好的傷藥來給赳哥兒敷上,再尋幾瓶送去給芳草和藥香。你告訴她們倆,以後凡事不要任主子任性妄爲,否則這可不是最後一次!”

王夫人這一行人來得快也去得快,等到她們這一走,張越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張赳,隨即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他倒是極其贊同王夫人前頭那席話,倘若這一巴掌還不能打醒這個死不悔改的四弟,那麼唯一的方法也就是把人給送回開封。

南京城這地方,決計容不下一個做事不經大腦的小傢伙!

PS:周點榜第十七,周推榜第九,這真是前所未有的成績,拜謝大家的支持!同理,拜求點擊推薦收藏,嘿嘿! 張輔這一日受召入宮,探望自己重病已久的妹妹張貴妃,回到家裏已經是夜幕初降時分。自從當日父親張玉戰死沙場,他沒顧得上守孝就繼續跟着當今皇帝奮戰拼殺,之後妹妹更蒙恩入宮爲妃,他又從伯爵一路升遷到英國公,可謂是人臣極致。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能體會到那種高處不勝寒的滋味,爲防落人口實,他行事更是愈發謹慎。

四十歲位極人臣,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今日他隱約聽到一些消息,得知堂弟張信性命當是無礙,這沉甸甸的心事便算是放下了一半,於是此時進了家門之後,榮善在一旁奏事,他便漫不經心地聽着,並沒有說什麼話。直到榮善用小心翼翼的口氣說了張赳私自出門險些闖禍的事之後,他方纔一下子停住了腳步,臉色漸漸陰沉了下來。

“不曉事!”

撂下這麼三個字之後,張輔便拂袖進了內儀門,心中着實惱火得緊。一路來到了上房,兩個丫頭迎上來爲他脫下了外頭的皮裘和袍子,又打來了熱水服侍他洗臉。等到這一切忙完,他在正中坐下,王夫人覷着他臉色不好,心知那事情隱瞞不住,便屏退了幾個丫頭,一五一十將今日的事情娓娓道來。

張輔原只是聽榮善說了個大概,這會兒妻子解釋得仔細,他不禁愈發驚怒。以前看張赳乖巧伶俐好學上進,又是祥符張家那一支的長房長孫,他難免多了幾分期望,誰知道遇上大事竟是這麼不顧大體不識進退。恨鐵不成鋼地長嘆一口氣,他又開口問了一句。

“今日錦衣衛派人送他回來的時候,可還說過什麼?”

“那錦衣衛百戶說話倒是客氣得緊,把事情都推在了小孩子不懂事上頭,還婉轉地暗示了一句,意思是說信叔在詔獄裏頭一切還好,沒吃什麼苦頭。”王夫人說着也頗覺得有些摸不着頭腦,遂納悶地問道,“難不成錦衣衛是想賣老爺您一個人情?”

“人情?錦衣衛倘若賣人情,皇上還要錦衣衛幹什麼!”張輔冷笑了一聲,但也着實想不通其中門道,索性不再尋思這個,而是改口問道,“赳哥兒今天險些闖出大禍,你可教訓過他?”

“這若是我的兒子,我當然得好好教訓,可他畢竟是咱們的堂侄,所以我只是責罰了他帶出去的那個小廝,還有他那兩個貼身服侍的丫頭,畢竟是他們知情不報。”見張輔面色不豫冷哼了一聲,王夫人又忙道,“不過今兒個越哥兒回來之後得知這事,很是訓了弟弟一通,還打了他一巴掌,那時候我正好在門外,聽着那些話倒覺,沒想到他卻看得分明。”

張輔連忙細細詢問一番,旋即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氣急敗壞之下打那麼一巴掌倒不足爲奇,奇的是張越說的那麼一番話。若不是心中確實那麼想,一個十四歲少年絕不至於說出這樣的話來。想到榮善先頭也提起張越今天出了一趟門,他略一尋思便又問道:“你可知道今天越哥兒上哪裏去了?”

“他走之前來稟報過我,說是要去拜見授業恩師,似乎是姓杜。我問他是否要多派兩個人跟着,他推辭了,只帶了連生連虎兩個就出了門。”

授業恩師?姓杜?張輔立刻想到了嬸孃顧氏信上提到的那一條,思量片刻便重重拍了一記額頭,旋即笑了起來:“我道那杜先生是哪位,卻原來是新近投了皇上緣法的杜宜山!這麼說來,越哥兒倒是有機緣,他不走武職之路,我這英國公幫不了他什麼,可他有了這麼一位老師就不同了!看來那些人倒是沒有對我打誑語,這回信弟還真可能有驚無險!”

王夫人往日只管內宅事,往來最多的也就是些公侯伯夫人,此時忙追問那杜宜山是何許人。得知是新擢翰林侍講學士,乃是沈氏兄弟的同鄉至交,又和楊士奇相交莫逆,她不禁連連稱奇,沉吟片刻又問道:“如今還不算太晚,老爺是否把越哥兒叫來問個究竟?”

“罷了,與其叫他來,我倒還想把赳哥兒找來好好教訓一番!眼下也不早了,不必讓孩子們跑來跑去的,且等明天再說。”

“那老爺今兒個晚上……”

張輔怎會不知道妻子之意,不待她說完便笑道:“今晚我便歇在你這兒,我在外頭跑了一整天,也正好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這大明朝小康之家都往往喜歡買兩個妾放在家裏,這英國公府中自然更是媵妾無數。這一晚,各房之中眼巴巴等着的姬妾得知老爺宿在夫人房中,無論肚子裏如何不高興,卻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熄燈睡覺。而芳珩院中的兄弟三人更是沒一個睡得好的,全都在牀上翻來覆去,連帶着把丫頭們也折騰了一宿。

於是,第二天清早,整個英國公府頓時多出了不少頂着黑眼圈的人。即便是後半夜睡得還算踏實的張越,起牀之後也不得不拿冷毛巾在眼睛上敷了許久,這才勉強能出去見人。當他吃過早飯來到院中,看到臉色發青的張超和半邊臉上已經瞧不出什麼紅腫的張赳,看到兩人如出一轍的熊貓眼時,他方纔發現,自己這光景比起他們倆那是強多了。

張超昨天被張赳謳得夠嗆,可後來聽說小四居然被張越打了一巴掌,心中頓時大大解氣,睡不着的緣故卻是擔心大堂伯偏袒張赳讓張越吃虧;至於張赳則是頭一回遭到這樣的羞辱,不但沒人做主,還被王夫人訓斥了一番,一晚上也不知道在牀上翻騰了多久,隱隱約約卻是後悔,知道這回自己真的做錯了。

這會兒兄弟廝見的時候,張超叫了一聲三弟之後,隨即悄悄給了張越一個眼色;而張赳則是挪着步子上前,用比蚊子叫還低的聲音叫了一聲三哥,卻有意不往張超那邊瞧。看到這一幕,張越哪裏還不明白自己昨天的那一巴掌好歹把小四給教訓得老實了,可要想把老大和小四捏在一塊似乎不那麼容易。

三人往上房請了早安,恰逢張輔還在,張赳就被張輔獨自叫到了裏屋耳提面命。儘管隔着一層門簾,張越卻還能聽到裏頭那低沉的喝斥聲。待到張赳出來,他原以爲張輔緊跟着會盤問他昨天出門的事情,卻不料張輔掀簾出來,沒事人似的向他和張超點了點頭,徑直出了上房。

正當他迷惑不解的時候,王夫人卻信手拿起了桌案上的一份帖子,笑吟吟地遞了過來:“今兒個保定侯家的小侯爺,也就是你們的大姐夫做生辰,你們三個一起過去賀一賀,禮物我都已經讓人備齊了,到時候讓榮善陪你們去。雖說這次不是什麼整壽,可受邀的勳貴子弟很不少,你們正好可以結識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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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一本書《宦海風liu》,已經七十萬字,很肥了。難得的是在一片YY大潮中這本書卻寫得很質樸,文字情節都很好。注意,是架空歷史不是現代官場文,只是書名比較具有誤導性而已。 張輔如今雖然以英國公之尊隱隱爲武將之首,但在永樂初年,他卻不過是信安伯,那時候爵位還不如保定侯孟善。之後孟善鎮遼東,張輔徵交趾,再見面時孟善已經是須發皆白,不多時便去世了。眼下襲封保定侯的乃是孟善嫡子孟瑛,而孟瑛嫡子孟俊和張晴的婚事還是張輔孟善當初一力促成,因此兩家交情可謂莫逆。

這一日是小侯爺孟俊做生辰,武安侯、永康侯、成安侯、隆平侯、新安伯等等都派人來賀,各家年輕子弟雲集一堂,把保定侯府特意闢出來的一個小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這其中最年長的不過二十出頭,小的只有十二三歲,各自湊着熟識的圈子談天說地,那聲音便是隔着幾層院子都能聽見。當下人通報英國公府派了人來時,一羣公子哥都圍着今日的壽星翁打起了趣。

“這下可是你的小舅子們來了!”

“咱們這些人當中,就數俊哥娶妻最早,而且嫂子賢惠!”

“就是就是,家有賢妻,這小日子真是神仙似的,怪道你不在外頭鬼混!”

在一片調笑聲中,孟俊忍不住連連咳嗽,好容易方纔脫出重圍。到了外間,看到管家引着三個少年過來,他便匆匆迎了上去,看也不看那禮單一眼,卻是笑嘻嘻地在張超肩膀上砸了一拳,衝張越點了點頭,旋即方纔拍了拍張赳的腦袋。

“按理岳父的案子如今尚未有準信,我這時候過生日多有不妥,再說又不是整壽,我原本不想鬧騰,還是英國公說一定要操辦,我纔給你們下了帖子。小四,有英國公在外奔走,又有我爹過問,你不用過分操心,只需安心在家等消息就好。裏頭都是我的朋友,沒什麼逢高踩低的人,倒都是可以交往的。若是處不慣,你們也可以去陪你們的大姐說話。”

張越來之前還尋思孟俊這時候過生日實在有些沒心沒肺,這會兒人家說是英國公張輔的主意,料想別有深意,他方纔釋然。見張赳那繃緊的臉色稍稍放鬆了些,張超更是擠出了一絲笑容,他就開口替兩人答應了,然後跟着孟俊踏進了院子。

張赳瞧見滿院子鬧哄哄的景象,卻是沒心思和這些人廝混,略一冒頭就自去了後頭找姐姐張晴說話。張超雖然也很想跟着去,奈何他如今和張赳正鬧彆扭,於是索性就和幾個人攀談了起來。他原本就是豪爽豁達的性子,卻是和這些武將子弟對脾胃,不多久就熟不拘禮地稱兄道弟。而張越卻是被孟俊拉着一路認人,饒是他記性極好,一圈下來也不禁頭昏眼花。

此時離生辰宴開席還有好一會兒,孟俊瞅了個空子和張越來到一邊,笑着問他記住了多少人。張越惟有苦笑搖頭,目光卻在那一個個或粗壯或瘦弱或年長或年少的人當中穿梭,最後方纔感慨了一聲:“這還只是姐夫你的朋友,若是今兒個再有其他人,我是無論如何都記不住的。”

“哦,你真的都記住了?”孟俊眼睛一亮,旋即伸出巴掌在張越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不錯不錯,怪不得你姐姐老是贊你勝過小四。我這些朋友大多是功臣之後,不是小侯爺便是小伯爺,但再過一些年,這個小字遲早得摘去,到時候五軍都督府裏頭便是他們的天下,你哪怕要走文官之路,和他們混熟了也沒有壞處。”

張越怎麼聽怎麼覺得孟俊話中有話,彷彿流露出一種刻意安排的感覺,心頭不禁暗驚。待到一羣人鬧哄哄地開了宴,卻也不排什麼座次,於是,他才一坐下,左右兩邊便笑嘻嘻地坐下了兩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年。他起初還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們隨便閒聊,但不多時就覺得兩人很有些趣味,最後就把心中的疑慮拋到了九霄雲外。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這生辰小宴孟俊這個壽星翁多喝了幾杯臉色酡紅;張超被左右幾個性情彷彿的人灌了個半醉;張赳雖年少,可他本不願出來,再加上和鄰座的賓客都不熟,這會兒也就一杯一杯往嘴裏灌,不多時就是酩酊大醉。倒是張越左右座的兩位極其講義氣,替他擋下了不少勸酒不說,還帶着他半路逃了席出來。

這兩人一個是房陵,乃是富昌伯房勝的孫兒,只是那富昌伯爵位並非世襲,他父親只得了一個指揮使之職,因此雖和這羣勳貴子弟廝混,卻從來都是屬於末流。另一人名叫孫翰,其祖父孫巖曾隨太祖渡江,又是靖難功臣,封了應城伯,結果因爲私殺千戶謫交趾,前幾年纔剛剛復爵,也不算是功臣中的拔尖人物。因這一層緣故,兩人都有意從文。

房陵十六歲,孫翰十五歲,因爲家裏的關係,兩人都得了一個廕監生,可以越過秀才這一關直接考舉人,此時便拼命遊說張越留在京城到國子監讀書。這個說國子監中都是飽學鴻儒,那個說江南之地人傑地靈便於遊學,到最後見張越不鬆口,房陵索性神祕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張老弟,江南除了是文華之地之外,可還是最有名的煙花之地,你要是留下……”

張越深知這會兒接下去兩人必定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遂連忙舉手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考慮。約好了年後跟着兩人去國子監那裏看看,他這才得以脫身,遂悄悄溜了去看張晴。

這姐弟相見,喜悅之餘張晴又是好一陣嘮叨,倍感親切的他一面聽一面點頭,同時也沒忘了逗弄着兩歲大的小外甥。直到聽見某一句話,他方纔坐直了身子。

“公公昨日晚上對我說,爹爹此次性命無礙,頂多是免官去職,如今唯一擔心的就是會不會謫放異地。爹爹雖說如今還在盛年,可若是到了邊地還不知道會吃怎樣的苦頭……三弟,你能不能回去求求英國公,探聽一下爹爹在錦衣衛詔獄中究竟怎麼樣了?這事情我不敢對小四提起,就怕他情急之下又闖出什麼禍事來。”

禍事……這小子昨天就險些闖出了禍事!

情知昨日的事情張晴不知道,張越不想讓她知道了擔心,就索性隱去了這一環,只說英國公張輔曾經透露過張信在獄中安然無恙沒吃過苦頭——而事實上,除了他之前收到過的那封信上證實了這一點,昨天那錦衣衛百戶在送了張赳回來時也曾經透露過這一點,他是早上方纔從王夫人那裏得到的消息。

眼見得張晴得了消息喜極而泣,他慌忙出言安慰,心中卻漸漸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先頭送那封信的人,莫非也是錦衣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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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哥兒,我這些天看着,總算是看明白了。超哥兒雖說年長,豪爽之外卻有些魯莽,幸虧有了你在旁邊時時提點;赳哥兒雖說才氣是有的,可難免年少驕縱,又掛念父親,難免會惹出點狀況,幸好你還敢擺出兄長的樣子。怪道是嬸孃如此放心讓你們三個晚輩到南京城來,卻原來是知道你能鎮住場面。”

見王夫人笑意盈盈地打量着自己讚口不絕,張越連忙謙遜了幾句。要說王夫人冷眼旁觀,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初見之時,王夫人眼中只有張赳,他和張超不過是附帶的。可那一日王夫人分明看到他動手教訓張赳,卻非但沒有苛責,反而原原本本告訴了張輔,讓張赳捱了一頓教訓。之後但凡有任何東西送來全都是一模一樣三份,絲毫沒有厚此薄彼的嫌疑。這樣不偏不倚的態度,縱使他早先心有嘀咕,如今也早就過去了。畢竟,這世上本沒有無緣無故的偏愛和重視。

“這江南的天和北方不一樣,北方有暖炕,這天氣是乾冷,南方卻是溼冷,所以我讓人多備了些銀霜炭,這手爐腳爐都能用。晚上睡覺的時候別忘了讓丫頭把湯婆子灌上,把被子捂熱了再睡。我記得你小時候身體弱,如今雖然強壯了些,可千萬別逞強。”

聽着這樣暖心的囑咐,張越連忙欠身稱是,又感激地說:“這年下時節原本就是最忙的,大伯孃也不要累壞了身子。若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們兄弟三個去做的儘管吩咐,我們三個都不小了,平日在家裏也並不是什麼事不做。以前家裏忙的時候,我給娘抄寫過禮單子,給親朋好友送禮回訪,也幫着接待過賓客。若是大伯孃忙不過來,就儘管叫上我就是。”

“你小小年紀倒是有心。放心吧,家裏做事的人還能尋出來。”

王夫人笑吟吟地點了點頭,又囑咐今晚上閤家在小花廳一起吃飯,這才帶着碧落惜玉出了門。她今兒個依着長幼已經見過了張超和張越,這會兒自然就是去張赳屋裏。而她一走,琥珀連忙上來收拾了茶盞和座墊,看也沒看那兩套鮮豔的新衣裳,倒是秋痕拿起一件天青色的披風在張越身上比劃了一番,旋即便笑了起來。

“夫人那會兒發落芳草和藥香的時候好厲害,誰知道竟是這般周到,連給我和琥珀的東西都沒落下。少爺,您先頭那件披風在小侯爺生辰那天被炭火燒着了一個大洞,琥珀正愁沒法補呢,這會兒正好就多了這麼一件。”她一面說一面摩挲着那上頭的紋理,面上又露出了殷羨的表情,“怪不得都說江南的織工好,這天青酡絨的披風,北地裏是最難尋的。”

琥珀見她嘮嘮叨叨,張越卻是在那裏用手肘支着下巴想事情,連忙上前打岔道:“少爺,今兒個早上給您換下衣服的時候,您不小心落下了一個錦囊不曾取了去。奴婢尋思大約是重要的東西,便收了在小抽屜裏,現在是不是要取來?”

“錦囊?”

張越先是一愣,隨即便想起開封碼頭上顧彬來送行時交託的東西。自從那以後,他心裏老是惦記別的事情,而且因爲那畢竟是顧彬的父親多年之前結下的善緣,於是就沒有放在心上。這會兒想起來,他倒是有些好奇,連忙示意琥珀去把錦囊取來。

拿着那錦囊,他方纔發現這是曾經流行一時的落花流水錦,只是那鑲邊的地方早已經磨得起了絨,上頭口子上的縫線也已經有些脫落。解開那繫繩一看,他便看到內中有一枚玉佩,此外還有一張紙片。他好奇地摸出了紙片,見上頭寫着寥寥數字,不外乎是酬謝援手之恩等等的話。

聯想到這是顧彬的父親十幾年前幫助了別人,他不禁搖了搖頭,可一看見落款,他不覺皺緊了眉頭。楊子榮?這還智取威虎山呢,怎麼會冒出來一個楊子榮?

雖說心裏頗有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但張越少不得絞盡腦汁回想這個楊子榮是何許人也——畢竟,這個楊字實在給人一種驚悚的感覺——楊溥如今和張信一樣,正在錦衣衛詔獄裏頭蹲大牢,而且似乎有小兩年了;楊士奇在內閣中屹立不倒極其堅挺;另外那個楊榮則是備受信賴,據說永樂皇帝朱棣大發雷霆的時候也就是這個人敢勸。

等等!楊榮和楊子榮可是隻差一個字,想當初杜楨在某次笑談的時候曾經對他提起過一件事……張越的腦際忽然閃過一絲靈光,旋即便恍然大悟——楊榮入閣時極其年輕,朱棣還曾經親自爲其改名,去掉了中間一個字,料想那中間一個字便是“子”字無疑。

“想不到小七哥的父親不顯山不露水,竟然還有這樣一段機緣。”

張越這一嘀咕,琥珀立刻醒悟到這錦囊中的東西大約重要得緊。見秋痕還在翻檢剛剛王夫人送來的衣料等物,她連忙走上前去,藉故把人拖到了外頭,留着清靜地兒給張越思量。

此時已是下午,天上仍飄着星星點點的雪珠子,格外陰冷,秋痕從熱屋子一下子來到這冷去處,死命跺了跺腳就埋怨道:“琥珀,少爺這又不是在見人說話,不過是在看東西,你偏偏把我拖出來幹什麼,這外頭冷死了,我還要清理那些東西呢!”

“少爺在想事情,這萬一打擾了就不好了。”見秋痕嘴角一撇似乎要說什麼話,琥珀忙笑道,“姐姐不是還惦記着那一頭的芳草和藥香麼?正好眼下有空,咱們倆就過去探視探視,省得少爺問起的時候不好答話。我的好姐姐,那些東西什麼時候都能清理,不在乎這點功夫!”

“你呀,就像是少爺肚子裏的蛔蟲似的!”

秋痕沒好氣地白了琥珀一眼,心中頗有些酸溜溜,但這感覺只一瞬間就過去了。一來少爺曾說過自己不是喜新厭舊的人,二來琥珀閒來並不常常往少爺面前湊,縱有囑咐也都是背後對自己說,遠比別的屋裏那些勾心鬥角的丫頭強。

而當她當先踏入芳草和藥香那間屋,看到這兩個平素大大方方的丫頭仍雙雙伏在牀上不能動彈,她不禁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自從跟了自家少爺,她還不曾挨這樣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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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英國公府那富麗堂皇的大門前便迎來了兩撥人。由於天上下雪,兩邊都是坐的大轎,這迎頭一碰上,轎子固然是停了,轎子裏的人也雙雙哈腰走了出來。

左面轎子出來的人三十出頭,身上穿着一件五色簟文刻絲石青對襟衫子,頭上戴着赤金冠;右面轎子出來的人不過二十六七,戴着束髮紫金冠,齊眉勒着貂皮金珠抹額,身上穿着二色金鷺鷥芙蓉一路榮華紋樣的長衣。兩邊一廝見,看到對面人身上的穿戴,兩人全都是眼神一閃。

“二哥今天這穿戴,不怕大哥說你奢侈?”

“奢侈?三弟你這一身比我好不到哪裏去吧?再說了,父親當年戰死沙場,咱們一家三個爲皇上盡忠,這穿戴上頭講究些又有什麼!咱們一不搶二不偷,三沒有盤剝百姓,都是自己置辦下的,還怕別人說什麼閒話不成?”

張輗和張軏相視一笑,旋即並肩傲然進門。內中早有榮善帶着下人迎了出來,令小廝們上去牽馬引轎,自己則是滿臉堆笑地上去給張輗張軏行禮。眼見這兩位二話不說拋出銀豆子賞了,他連忙嫺熟地一抓往懷裏一塞,又利索地彎腰謝賞。

“二位老爺,老爺和夫人正在榮英堂,家宴都已經備好了。”

張輗隨手一招,幾個年輕小廝便簇擁着一個俊秀的少年上得前來。而張軏的身側也多了個尚在總角的童子。兩邊一比,卻是一個樣的衣着華麗,只那神情中都帶着幾許高傲瞧不起人的氣息——換句話說,兩人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那種貴胄子弟。

“每年都是這團圓宴,今年卻多了嬸孃那邊的三個晚輩,這次倒是要熱鬧一些!”張輗皮笑肉不笑地端詳着榮善,彷彿漫不經心地問道,“赳哥兒我們當年倒是見過,那兩個小的如何倒是不知道。榮善,他們這些天都住在大哥這兒,你看着比咱們這兩個如何?”

榮善的目光在張斌和張瑾的身上溜了一圈,臉上笑意更盛:“二老爺這不是開玩笑麼?斌少爺和瑾少爺都是在南京這天子腳下長大的,家教薰陶自然都是頂尖,那些貴人們哪個不誇?聽說二老爺和三老爺前些日子又是雙雙喜得貴子,小的在這兒恭喜了。”

被這番話一說,張輗和張軏兄弟倆都是好不得意,當下也不再多話,帶着各自的兒子便上了正道往榮英堂的方向行去。他們這一走,榮善連忙喝着僕役們把外頭一切收拾停當,自己擡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油汗便拎着袍子下襬往裏頭趕,心中卻連連嘆氣。

這都是一家人,自家老爺低調得無以復加,可這二老爺三老爺怎麼就偏偏喜歡奢侈招搖?

張越和張超張赳早早地等在了榮英堂。儘管在南京已經呆了大半個月,但他們還從來不曾見過那兩個堂叔。張越倒是打聽得仔細,知道張輗如今是神策衛指揮使,張軏則是錦衣衛指揮僉事。後者雖說是錦衣衛,卻屬於宿衛的一員,並不管什麼偵緝詔獄的事,所以之前張輔在外頭打探消息的時候,卻也不曾從嫡親弟弟這邊入手。

然而,等到那兩位堂叔帶着家眷踏入榮英堂,兩廂一打照面各自拜見,才說了沒兩句話,他方纔真正領會到爲何英國公張輔和張輗張軏頗有些疏遠。相比張輔的家常舊衣,那兩位身上金線輝耀彩繡煌煌,就連張斌張瑾的穿戴配飾也都是奢侈不凡。相比之下,張赳在他們三兄弟之中算打扮最華麗的,此刻竟是還顯得寒酸了。

雖說他和張超張赳一起上去見的禮,但張輗張軏卻都是正眼都不瞧他們,只淡淡地和張赳點了點頭,卻壓根沒有任何關切之語,倒是甫一落座就高談闊論了起來,談的無非是些吃喝玩樂的勾當。張輔勸了兩句,隨即便沉着臉在旁邊不再說話。

於是,到了一家人一起吃團圓飯的時候,儘管家裏的廚子費了心送上了一道又一道美味佳餚,席間所有人卻都是淺嘗輒止,縱使肚子空空的張越也完全沒有胃口——甭管是誰,旁邊一左一右坐着兩個猶如驕傲的小公雞,時不時還流露出輕蔑白眼的小傢伙,這心情無論如何也好不起來。此時此刻,他巴不得這難熬的一頓飯趕緊結束。

事實上,這頓除夕團圓飯確實結束得很快,不過小半個時辰便撤了盤子送上茶來,但張輗張軏不過只是呷了一口便藉口家中有事,各自帶着兒子告辭離去。然而,即使他們人走了,這榮英堂中的氣氛仍有些僵硬,除夕夜的喜慶被這一頓飯衝得乾乾淨淨。

張輔長嘆了一聲,疲憊地擺了擺手,又對張赳說,“你父親的事情據說已經有了定論,年後便有發落,到了那時你們父子就能見面了。你這些天且放寬心,不要再隨便出門,以免再惹出什麼禍事來。”

張赳聞言面上一紅,旋即眼圈也紅了,竟是離座而起到正中跪下,鄭重其事地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豪門專寵:老婆,欠債還情 張輔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方纔上前將人扶起,見張赳的腦門上青了一塊,他不禁心中一動,早先對張赳行事衝動的那點子惱怒也就丟到了九霄雲外。

不論這孩子如何不懂事,究竟還是心念父親一片純孝,可是他呢……眼看兄弟們都是兒女繞膝,他年近四十卻膝下荒涼,或許正是命中註定沒有嫡親子嗣……

張越覷着張輔流露出一絲意興闌珊的惘然,正尋思設法勸解兩句,卻不料張輔旋即便是面色一正訓誡了張超一番——不外乎是交友結人,最後又道出要將張超設法補入神策軍,待有徵戰便可伺機立功。這本是張超的夙願,當下張超立刻站起身應下稱謝,臉上更是露出了喜不自勝的表情。然而到了張越的時候,張輔在沉吟之後卻是另一番吩咐。

“超哥兒和赳哥兒去陪你們大伯孃說話,我有話要和越哥兒說。”

張超和張赳一走,張越不便坐着,於是便站起身來,心中卻猜度此時張輔究竟有什麼要緊事說。須知張信的事情既然已經了結,他此來的任務便已經告一段落,等到節後大伯父張信出獄,他再盤桓一陣子就該回開封了。

張輔卻似乎不知道從何說起,遲疑了好一會方纔開口說道:“赳哥兒關心則亂,超哥兒又是爆炭性子,有些事情我不便和他們說。信弟之前治河工,他雖自己沒有中飽私囊,底下人卻難免捅出了不小的虧空,摺合寶鈔上百萬貫,合銀大概得數萬兩。雖說全由你大伯父填補虧空於理不合,但要謀一個從輕發落,卻不得不如此做。”

這番話說下來,張越心中仿若明鏡一般透亮,更明白此來之前家中那樣湊銀子的緣故。他本以爲這是用來打點上下官員,可到了南京之後才發現錦衣衛根本無從打點,而有英國公這尊大神在,其他官員處更不用使銀子這般俗套。所以說,這銀子根本就是用來填補那可能存在的虧空,或者說是爲了平息事態的。

“大堂伯,我來之前祖母就吩咐過,若有用錢之事全聽您的吩咐。錢財乃是身外之物,若是大伯父能夠安然無恙,這兩千兩黃金儘管拿去填補虧空,若是不夠家裏還能設法。”

“有這些就很夠了。”張輔微微點了點頭,旋即便笑道,“嬸孃當初還有不少錢物收在我這裏,加上也就能夠填補了那窟窿。倒是你有了秀才功名,究竟是想回開封,還是留在南京城多見見世面,或者去國子監讀書?”

面對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張越不禁怔住了,猶豫許久方纔開口答道:“事關重大,請大堂伯容我好好想一想。”

PS:這一章稍微加長了一點,希望能彌補俺心頭愧疚,不是有意只兩更的,大夥要原諒俺啊…… 南京國子監位於金吾后街的成賢街附近。

“要說這國子監在太祖在位的時候,向來是學子們又愛又怕的地方。愛的是隻要能順利熬到國子監畢業,走馬上任至少便是一個縣令,若是運氣好的甚至可以一躍當上布政使;恨的是國子監中規矩森嚴,稍有不慎,輕則會吃上一頓板子,重則發雲南充軍乃至於處死。這外頭犯事還要定罪勾決,這國子監中卻只要祭酒一句話,一條人命就沒了。”

這一日,張越和房陵孫翰一同來到這國子監外頭,聽兩人說起這國子監中過往的一條條監規,忍不住渾身直冒寒氣——這還是國子監,這和監牢有什麼兩樣?吃飯睡覺都得在其中,除逢年過節不得離開,不得交接串連,不得議論國事……這一樁樁一條條的規矩,還真是隻有朱元璋這種亙古少有的高壓皇帝方纔能夠定出來。

見張越臉色發白,房陵就在一旁笑道:“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皇上即位之後,這國子監中的規矩廢除了好些,再加上功臣子弟中也有不少愛文的,總不能還限制着大家吃住都在這個鬼地方。國子監中書呆子多,有趣的人倒也不少,走,和我們一起進去看看。”

其實,張越對於讀書委實沒有多大興趣——不說國子監,府學那一頭他就夠頭疼了——若不是私底下杜楨給他授課素來是不拘一格天馬行空,只怕他也會如張超張起那般走上武職這條路。雖說他在讀書上有一點天分,又早早考出了秀才,歲考還是一等,但那都是杜楨傳授的應考心經作用大,要真的在這國子監讀上幾年書,他還不得成爲呆子傻子?

若要是放在平日,這國子監自然不容外人隨意進出,但此時乃是春節放假,房陵孫翰又不是尋常的監生,都是功臣子弟,因此守門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們帶着張越進去參觀,笑納了那一串錢的同時又好心送了一句提醒。

“今兒個有人和國子監祭酒蕭大人一同在裏頭巡視,三位公子出入的時候小心些。”

國子監祭酒乃是從四品大員,最是清要之職,而且在國子監這一畝三分地上,他便好比是天子,底下監生絕不敢違逆。彼時捐監生的先例還不曾打開,張倬當年也愣是在國子監中讀滿了五年方纔畢業,若想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更是做夢。所以,哪怕是房陵孫翰這樣的功臣之後,一聽說國子監祭酒蕭衛還在,這進去之後連走路都陪了小心。

於是,在參觀了國子監的房舍教室,基本上把整個地方轉了一個遍之後,張越便對房孫二人乾笑道:“房兄,孫兄,你們不是要引我上賊船吧?我敢擔保,若是我進了這地方,不出兩個月只怕就要瘋了。你們兩個居然能夠挺下去,小弟實在是佩服。”

房陵和孫翰對視一眼,同時苦笑了起來。年紀稍長的房陵無可奈何地一攤手道:“不瞞你說,我在家裏頭是老二,又是庶出,我爹那個指揮使的銜頭肯定是沒我的份。我家又不比你們張家世代爲官底子厚,我若是不能謀一條出路,將來坐吃山空那就是等死了。你問問小孫,他是家裏的二房孫子,情形也和我差不多。”

“你雖說是獨子,可你爹是老三,又沒有出仕,情形和咱們也差不了多少。除了你那兩位堂叔,旁的功臣鮮少有對長子之外再加恩的,更何況我和房兄都是第三代了。”孫翰此時顯得極其懇切,語氣中便帶出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如今國子監監生雖然不比當年,但若是有機緣仍是可以可以直接出仕,考舉人也便利些。”

直到這時,張越方纔明白當初在保定侯府爲何會偏偏與房孫兩人說話投契,卻原來是有相似的經歷。情知房陵孫翰交淺言深,言語之間全是爲了他着想,他心裏也不覺感動,連連稱謝,但對於是否設法在國子監中謀一席之地,他卻沒有立刻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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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道長決心以下,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讓自己的精魄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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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美女大方地伸出手,說:“我叫愛麗絲,是花組成員。”說着再次擺臀,好像身上有蝨子一樣。“漢語是世界上使用人口最多的語言,具有非凡的魅力,我很喜歡。”她的話都是真話,但卻不完全,因爲作爲殺手,精通幾門語言那是最基本的素養,而漢語是每個殺手必學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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