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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丟了什麼?」

「董大人生前所有的書信往來全部遺失。除此之外,其餘物件一概完好。」

林慕白忽覺脊背一陣發冷。似乎他的一切行動都像是在某人的掌握之中,每每有所舉動,便會被人搶先一步。就連皇上也不例外,如此隱秘地將董明光帶入宮中,居然也能讓人無聲無息地滅了口。

這個人,會是他此時心中所想的三皇子殿下嗎?

林慕白甩了甩手對那人說道:「你先去罷,此事明日到部里再議。」

那人走後,林慕白便獨自在房內琢磨這些事。他想到自從四皇子死後,三皇子也開始有了些變化。從前事事都要與他林家父子合計,現在卻疏遠了許多,甚至有些刻意迴避的意味。如此前後不一的行徑,由不得讓人浮想聯翩。再一想到皇上對此事是步步緊逼,林家夾在這對父子冤家中間進退不得,林慕白心中就又是一陣煩躁。

看看外邊天色還好,他便索性推門出去,打算到後山散散心去。出門涼風一吹,心中鬱結也散去了許多。還未行至後山,他便遠遠瞧見小涼亭外青煙裊裊,心中煞是詫異。正欲上前看個究竟,卻被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觀風攔住了。

「爹爹,」觀風笑嘻嘻上前說道:「我正要去尋您呢。」

林慕白皺著眉說道:「你不是帶著你師父出去逛了嗎?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接著又嗅了嗅說道:「你身上這是什麼味兒?煙熏火燎的。」

觀風忙退後兩步說道:「哎呀,剛出門沒幾步,師父突然想起今兒個是他娘親的忌日,又轉回來了。這不,正燒紙呢。」說罷伸手一指,只見顧松筠正守著亭子外面的一個小火堆兒,一沓一沓的紙往那火堆里丟。

林慕白狐疑地看過去,總覺得怪怪的,有什麼地方不大對。他再眯起眼睛一看,只見那顧松筠手中拿的紙張方方正正,上邊密密麻麻的像是字跡,這哪裡是紙錢,分明是信箋!想到董家書信遭竊的事,林慕白突然就像被雷劈了一下,猛然醒悟過來,於是大步向前走了過去。

顧松筠見他就要過來了,連忙把手裡剩的最後那沓紙飛速丟進火里,摳著地上的土乾嚎了兩聲道:「娘——您死得冤哪!」他也很願意淌點兒眼淚配合一下,偏偏他打小就是跟師父長大的,從來就沒有過爹娘,自然一星星淚也擠不出來。

觀風自然不敢攔著父親,只得跟在後邊走了過來。看師父在那裡裝神弄鬼,他也覺面上無光,於是便說道:「行了別演了,我就說瞞不過我爹爹的。咱們還是實話說了罷。」

這廂觀風和顧松筠如何自圓其說且按下不表,單說一說這慈寧宮裡正在上演的一齣戲。

此時宮裡只得太后和三皇子祖孫兩人,其餘人都被打發出去了。

太後年歲大了,極是畏寒怕冷,故而每到入冬,這慈寧宮的炭火總是燒得格外的旺。年紀輕氣血旺的人初進來時還覺溫暖適宜,多待一會兒便覺熱氣烘烘,心浮氣躁。

晟玄淵心火一竄一竄,額上青筋條條分明,眼睛里俱是不耐煩,可聲音卻是極為克制的:「皇祖母,您定是折子戲看多了。孫兒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有人來查。」

太后一臉慈愛地看著他說道:「哀家知道,你心裡還是有顧忌的。不過你放心,只要哀家在,你父皇便動不了你。」

「祖母!」晟玄淵騰的站了起來,終於忍不住怒道:「您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才明白?!我和晟玄明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太後端端正正坐在椅上,穩如泰山,靜靜看著暴怒的晟玄淵,說道:「淵兒,哀家是你的親祖母,豈會害你?你怎麼就不肯坦誠相告呢?你這樣單槍匹馬地幹下去,不止會害了你自己,更是要毀了我大熙朝的百年基業!」她頓了一頓,用那枯枝一般的手撫了撫紋絲不亂的鬢角,又輕描淡寫地說道:「連董明光這個禍患,哀家也都替你清理了。你怎麼就信不過我呢?咹?」

「什麼……」晟玄淵頓時怔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太后喃喃說道:「您……您殺了董明光?」在確信自己沒有聽錯之後,他抹了抹額上那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驚出來的汗,又氣又恨又無奈地說道:「孫兒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真的沒有謀害自己的弟弟。您這樣做,不但是在幫倒忙,更是濫殺無辜。」

太後面皮輕輕一扯,淡笑著說道:「是么?那你又何必費盡心機讓哀家出面阻攔那次驗屍呢?」 第200章迷離撲朔(中)

好似聽到了什麼荒誕之語,晟玄淵愣了一下,先前的怒氣卻慢慢褪去了,不緊不慢地說道:「皇祖母,您這是要和孫兒打啞謎么?什麼驗屍?驗誰的屍?」他坦然看著太后,眼睛里不見一絲驚慌,倒是好奇得很,像是確實不知情。

「唉。」太后輕嘆了一聲說道:「若非你母親去得那樣早,你這孩子心思也不至如此深重。宸妃做的事,哀家已經知道了。今日的下場,都是她咎由自取。」

這番沒頭沒尾的話立時引起了晟玄淵的注意,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太后,等著她的下文。可太后卻不再言語,只是來來回回地摩挲著手上那三寸長的指套。

屋子裡復歸安靜,只有炭火盆里偶爾迸出幾個火星子,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一股若有似無的檀香在空氣中遊盪,叫人昏昏欲睡。晟玄淵坐的桌旁剛好就放了一鼎小香爐,裊裊香氣直往他鼻里竄。他煩燥地在揮手撲扇了兩下,試圖揮走那膩人的香氣,卻是徒勞無功。耐著性子等了好一會兒,見太后並沒有開口的意思,他便索性說道:「皇祖母定是睏乏了。天氣冷,您的身子要緊,還是早些歇息了罷。」說罷起身就要告退。

太后卻又說道:「你難道不想聽聽哀家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晟玄淵已經起來了一半的身子微微頓一下,像是猶豫了一瞬,旋即又堅決地說道:「孫兒對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沒有興趣。」事關他去世的生母,他又怎會不想知道。可是太后明顯是話裡有話,這趟渾水還是不蹚的好。

太后本以為這次把三皇子叫來略略提點一下便可,不想她百般試探,三皇子偏就是不肯接茬。他這般聰敏人物,怎會猜不到話中深意?定是有意躲避。太后想了想,又笑著說道:「都是一家人,何必繞來繞去的呢。你坐下,且聽哀家和你直說罷。」

晟玄淵只得又坐了回去。

只聽太后不無傷感地嘆了一聲說道:「若是在那尋常百姓家,祖孫兩個拉拉家常,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在這天家卻終不得自在……唉!所以哀家很是能體會你的顧忌。莫怪我老人家言語煩絮,如今晟家血脈只剩得你和老二兩個,實在是經不起折騰了。可偏偏皇帝一意孤行,今日查這個,明日查那個,弄得是雞飛狗跳啊。哀家已是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幾多光景?唯求我大熙朝的江山安安穩穩便心滿意足了。」

將心比心,太后說的卻也是實情。可她今日之舉藏頭又露尾,也叫人不得不防。晟玄淵聽著只是點頭,卻一句也不肯附和。

太后又說道:「大皇子和四皇子之死,雖說有種種緣由,但說到底也是你父皇遲遲不肯立儲所致。如今你和你二皇兄相安無事,一則是他性情軟綿,自知身份資質皆不能與你相比,而你父皇也已默許了你的太子身份,所以他也就斷了那爭儲的念想;再則你也不大將他放在眼裡,自然也不屑與其相爭。眼下局勢不必哀家細說,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太后突然話鋒一轉,渾濁的老眼陡放精光,犀利地盯著晟玄淵說道:」你以為這樣,未來的皇位就是唾手可得了嗎?」

這問題實在答不得,晟玄淵索性閉口不言。

太后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只得又繼續說道:「想想看,董明光若是不死,把事情都招了,你又該如何自處?這弒弟之罪,你又如何擔待得起?別忘了,你父皇既立得了你,自然也廢得了你。」

晟玄淵急急擺手插話道:「慢著,您說董明光招供?招什麼?這和我又有何干係?」起先他是裝糊塗,這下卻是真糊塗了。

太后見他如此反應,心下不免有些不快。這邊已推心置腹到這步田地,那邊卻兀自充愣裝傻。於是冷冷說道:「他酒後吐真言,不慎說走了嘴,叫皇帝得知了他毒害四皇子的事,這才被連夜押來宮裡。若不是哀家動手及時,淵兒,此刻在那大牢里呆著的就是你了。」

董明光竟和老四的死有關?晟玄淵愈發狐疑起來。明明是林芷蘭當初為給自己解毒下了蠱,又因情勢所逼將這蠱轉至老四身上,這才發生了後來這些事,哪裡又摻上了董明光這廝呢?要說那林芷蘭當時下蠱的因由,卻也是為了給老四解開罕見之毒。若非她下蠱,晟玄明這條命只怕在兩年前就沒了。雖說最終還是害了他,卻也叫他多活了幾個年頭。

幾乎又是在一閃念間,晟玄淵突然恍然大悟。莫非……那時老四中的奇毒,就是董明光找人做的?他依稀記得董明光有一個女兒曾在幾年前入了宮,後來卻再無消息,想來定是那宸妃在其中做了什麼手腳。興許就是因為這個,董家與柳家才結上了仇。前些年江南湛家膽敢與柳家對抗,只怕也是因為董明光在背後撐腰的緣故。想到那江南湛家就是林芷蘭的夫家,他心上又是一陣刺刺的不舒服。

太后只當他是在暗自嗟嘆,又笑著安慰道:「不必擔心,哀家已都料理乾淨了,任誰也查不出來的。」她伸出手來輕輕拍著晟玄淵的肩頭說道:「還有那麼幾個礙事的,留著也是個後患,哀家自會為你除去,你只管高枕無憂罷。」

晟玄淵霍的站起說道:「皇祖母的好意孫兒心領了,只是這謀害親弟的罪名,孫兒擔不起也不該擔。董明光做了什麼,與我沒有半分關聯,只怕您是殺錯了人。且孫兒並未做過什麼不該做的事,更遑論牽扯他人了。」他只道下蠱之事無人知曉,又無任何憑證,只要自己死不承認,太后也拿他無法。

「噢,是嗎?」太后也扶著椅子緩緩起身,一張老臉在微微搖曳的火光中映得有些可怖。「你是不是還惦記著林慕白家的那個巫女?」 第201章迷離撲朔(下)

即便是太后那鉤子一般的眼神,也看不出晟玄淵面上有任何風吹草動,只聽他冷冷說道:「皇祖母說話為何總是指東話西的,叫人不得要領。一會兒是董明光,一會兒又是什麼巫女,難道您今日叫孫兒來難道就是專為消遣我的嗎?那就恕不奉陪了!」他說完轉身就走。

「放肆!你站住!」太后厲聲喝道。

晟玄淵卻是腳步匆匆一刻不停,恨不能登時飛將出去。

太后自知攔不住他,又不便叫人過來,便站在後面急急說道:「你以為除了那林芷蘭,旁人就不知道什麼叫蠱毒?」

話音未落,晟玄淵果然定定站住了,好似給人狠狠悶了一棍。

終於試出來了,看來這林芷蘭果然是他的軟肋。太後面上浮著一抹笑,又說道:「這種毒雖然少見,但在那南疆卻不是什麼稀罕物兒,家家戶戶都養得。不過這也奇了,這林芷蘭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兒家,到底是從何處得來這種毒物呢?」

「皇祖母長居深宮,不曉得您又是從何得知這種事的呢?」晟玄淵畢竟反應機敏,很快便又倒打一耙。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還要多虧了你。那日你暗中使人將皇帝要驗屍的消息透給哀家,哀家便猜到這其中必有隱情。你和四皇子向來水火不相容,他的遺體是否受損又與你何礙?想來只怕是被那位張太醫說准了你的心事罷!哀家本欲與你商計,你卻推病不來,於是哀家便自己尋了那太醫,這才得知了這種巫蠱之術。聽那張太醫說,若想將這種毒蟲引入體內,需用人血為引。他這麼一說,倒讓哀家憶起了一件事來……想必你也是記得的。」

晟玄淵的臉已是微微發白。太后說的正是那次林芷蘭被召入宮,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血給四皇子下蠱之事。這下他徹底無話可說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用盡機關瞞過了皇帝,卻忘了還有個太后在暗中虎視眈眈。

「那個張太醫已讓我尋了個錯兒打發了,要想再尋著他已是不可能了。」太后淡淡說道,「只是那女子當日作為,皇帝與一干人都在場看得清清楚楚,難保以後不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張太醫在他面前搬弄口舌。以你對你父皇的了解,一旦讓他察覺那次是你和那巫女動的手腳,你認為他會如何發落此事?」

話說到這份上,太后的意思已是很明白了。晟玄淵強壓下心頭驚悸說道:「看不出來祖母久居深宮,竟能如此運籌帷幄,孫兒真是欽佩至極!只是不知您做了這麼多事,究竟意欲何為?」

「咿呀——」太后故作驚訝地瞪大了老眼說道:「你這孩子,這說的是什麼話!真真是辜負了哀家的一片苦心哪!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保全你?眼下很快就要立儲了,哀家是絕不會允許這期間出現任何紕漏的。」

晟玄淵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祖母會如此替他著想。他自小就是在眾人的冷眼中長大的,人情冷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太后縱然待他不薄,但也只是面上過得去,相比之下,四皇子才是最得寵的那一個。這也是人之常情。拋開出身背景不講,性情討巧的人總是能得到更多寵愛的。而他這樣陰鬱又倔強的性子,實在很難讓人親近得起來。可如今四皇子因他而死,太后非但沒有半句責怪,反而生盡千方百計替其遮掩,這也未免太蹊蹺了。

太后又說道:「現在萬事俱備,只是林家那巫女不可久留,還是速速去了這個心頭大患為好。」她一邊說著話,一雙利嗖嗖的眼卻緊盯著晟玄淵,不放過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晟玄淵只是牙關緊了一緊,說道:「大可不必如此,這樣做只會令人寒心。畢竟林慕白一家都是於皇室有恩的。您不會忘了吧?那年白蓮教主混入宮中下了毒,若非林家出手相救,又哪裡會有我晟氏的今天?」

太后木有表情地翻著鬆弛的眼皮說道:「那是為人臣子的本分,算不得什麼恩情。林慕白父子應該還算可靠,但那林芷蘭就說不準了。一個女人家,哪裡藏得住這麼大的秘密?再者她又不在京師,言行舉動不必似她的父兄那般小心謹慎,一旦走漏了消息傳到皇帝耳中,這事兒絕不會善了。淵兒,他林家就是滿門抄斬也不關哀家的事。但是你,卻要受他們牽連的……」

晟玄淵是向來不與任何人低頭的,無奈今時被人捏住了短處,只得剋制地說道:「那林芷蘭是林家人的掌上明珠,您若殺了她,只怕會使林家懷恨在心。如今父皇並未察覺分毫,咱們還是靜觀其變罷。切莫弄出了大的動靜,反倒弄巧成拙。」

「怎麼?你心上還是有她?」

『沒有,半分沒有。『

「那極是好辦。哀家見你這些日子與那林慕白和林觀雲已疏遠許多,很好,就這麼繼續下去。林芷蘭的事你不用操心,哀家自有算計。」見這刺兒頭服了軟,太后心中很是愜意,面上也和煦起來,笑著說道:「唉,說了這半日,正事兒倒忘了提了。過些日子你立了太子,很快就要納妃了。他們呈上來的冊子里可有中意的人選?」

晟玄淵正暗暗揣度著如何讓芷蘭脫險,突然又聽太后拋出納妃的事來,不由得又警惕起來,說道:「孫兒這一向事忙,還不曾細看那些冊子……」

太后慈愛地笑了笑,拉過他的手說道:「那上頭都是些不真切的畫兒,附上寥寥幾句話兒,也難怪你提不起興頭來。可這也是宮裡的規矩,一代一代都是這麼選的。不過哀家也知道你的性子,畢竟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總是難以從心底里接納。說到這兒呢,哀家倒是想起了一個合適的人選來。就是文奕梁家的次女,名喚文巧巧,端的是溫婉柔順蘭質蕙心……」

晟玄淵一邊聽著,心中卻冷笑起來。原來如此,繞這麼大彎子就是為了這個。

這文家就是太后的娘家,來頭甚大。太后這麼些年來一直處心積慮想要扶持文家人,只是先皇待人嚴苛,對後宮妃嬪尤甚,以太后當時一個不甚得寵的角色,想為娘家人爭得一席地位簡直就是痴心妄想。到後來先皇駕崩,太后終於揚眉吐氣,以母親的身份壓著皇帝,陸陸續續為文家人謀得了幾個舉足重輕的官位,一時間文家成了京城最有權勢的世家大族。可惜好景不長,年輕的皇帝很快便扶植起了自己的勢力,雖沒有公開與太後分庭抗禮,但卻在三司六部到處都安插上自己的心腹,悄無聲息地架空了文家的權勢。待太后和文家人反應過來,為時已晚。皇帝大權在握,已不似先前那般好說話了。文家人攛掇著太后鬥了幾年,卻終究是大勢已去,文家也弄了個元氣大傷,一蹶不振。都以為太后早已偃旗息鼓,不再插手政事,不想卻是伺機而動!如今瞅准了三皇子就要成為太子,便順勢安插一個文家人進去,到時就是穩穩噹噹的一個皇后,這算盤打得何等精明!

太后洋洋洒洒數說了那文巧巧百般好處,末了說道:「……哀家也著人看過這巧巧的生辰八字,與你極是相宜,真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麼合適的人了!你說呢?」

晟玄淵心中早轉過了九九八十一個彎,遂笑著說道:「既是祖母看好的人,那一定是錯不了了的,孫兒全聽您的吩咐。只是……這立儲、大婚都是普天同樂的喜事,就連那牢里還要停勾赦免人犯。孫兒知道您一生向善,吃齋念佛,此番殺董明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為此孫兒感激不盡。所以那林家的人,就且不要動他們了罷。」他的意思很明確,要想讓他乖乖就範娶那文家的小姐?可以,但要確保林家人的安全,否則一切免談。

晟玄淵的反應早在太后的預料之中,她又敲又打繞這麼大圈子,還不就是為了這個?但她卻並不急於表態,只說道:「哀家豈是那隨意殺生之人?只是擔心那女子不甚牢靠。不過你講的也很是有理,今年本是停勾之年,的確應行善積福。」她沉思了一會兒,皺著眉像是下了老大的決心,說道:「既如此,那便依你說的辦。只是林家的人你要時刻留心著,切莫叫你父皇探出什麼風聲來。」

晟玄淵點頭稱是。

接下來二人又聊了些家常,竟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反倒比往日更顯得親近一些。晟玄淵在慈寧宮又待了些時候,直到用了晚點方離開,出來時已是月明星稀。他一路從從容容回到毓慶宮,像平常一樣洗漱就寢了。

兩個時辰后,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從毓慶宮閃了出來,熟練地避過一撥又一撥巡夜的侍衛,輕而易舉翻出了宮牆,箭步如飛,直奔那林府而去。 第202章寒夜未央

寒夜未央,嗚嗚的北風像幽魂般四處遊盪,卷過乾冷大地上的灰塵,穿過樹木枝椏,透過緊閉的門窗縫隙,無聲無息地侵入房內。顧松筠只著一襲薄被,呼吸均勻睡得正熟。忽然,只見他的耳朵輕輕動了動,隨即睜開了雙眼,目光清明。

方才有人進了這個院落。

他迅速跳下了床,還未來得及拿劍,就聽見門外傳來觀風咕咕噥噥的聲音:「是我啦……師父……」

顧松筠這才去開了門,只見觀風草草披了一件袍子站在門外,鬆散的髮髻歪在一旁,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顧松筠好笑地說道:「你這是怎麼了?」

觀風嘆著氣側身進了屋,說道:「我心裡不安,翻來覆去睡不著。師父,你說咱們今日之舉是不是錯了?」

「你是指偷信燒信,還是指向你父親坦白這件事?」顧松筠一邊點著油燈一邊問道。

「二者皆有吧……」觀風苦惱地抓了抓頭髮,這讓他的腦袋更加彭亂了,顯得易發滑稽可笑。「我原本以為,把事情說清楚總是好的。可爹爹的反應真讓人擔心。從那會兒開始,他就再沒說過一句話,連今晚的家宴都撤了。你說,他該不會因此而責怪姐姐和姐夫罷?如果是這樣,那我可就是弄巧成拙了。」

顧松筠笑道:「你未免太小看你父親了。想想看,林家先後兩次都是直接介入四皇子的案子,一次是湛少楓,一次是你姐姐。這可是關乎全族人生死存亡的大事,他總需要時間適應的。待他想明白了,自然會理解你姐姐他們當時的處境。現在情勢已經是這樣了,皇上又是步步緊逼,他必須好好考慮一下對策。」

「是嗎?但願如你所說……」觀風正說著,突然聽到頭頂有輕微響動,立時收聲,警覺地向上看去。

顧松筠也迅速閃身到窗邊,眯著眼睛向外看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有人剛剛從這邊過去了。北邊的院子是什麼人住的?」

觀風一愣,說道:「我爹爹。」

二人連忙提劍追了出去。黑漆漆的夜色中空無一人,只有光禿禿的樹枝輕輕擺盪。不知是風吹的,還是有人從這裡借力踩過。

待他們追至湘苑,卻見這邊並沒有什麼動靜,只有正房的燭火搖曳不定,映著窗上兩道身影。

難道是相識之人?可又為何不走大門?觀風和顧松筠狐疑地對視一眼,屏住呼吸伏在院牆外,意欲聽個明白。不料房內兩人極為警惕,交談的聲音極其輕微,即便是內力高深的顧松筠,隔著這麼遠也很難聽清楚。可一旦走近,就會被他們察覺。

就在顧松筠左右為難之時,只聽「啊嚏」一聲,一旁的觀風打了個清脆的噴嚏。他連忙捂上了嘴,但為時已晚。

果不其然,院內立即傳來了林慕白嚴厲的聲音:「風兒,你半夜三更在這裡晃悠什麼?」

觀風小心翼翼從牆外冒出了腦袋,說道:「我和師父以為有刺客,所以尾隨而來……」

躲在黑暗中的顧松筠恨恨地瞪了觀風一眼,只得無奈地走出來拱手說道:「林大人,失禮了!既然是誤會,我們這就回去。」

林慕白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儘快離開。觀風趁機偷眼打量了父親一番,只見他雖然神色嚴厲,卻已是比白日里在後山時平靜了許多。

就在這時,屋內那人說話了:「等等,讓他們進來罷。大家一起商議,說不定會有更好的法子。」他的聲音不大,聽起來很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觀風身子一震,這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顧松筠敏銳地瞟見了他的反應,再看看林慕白那恭敬的模樣,心中也猜出了個**不離十。

幾天後,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席捲了大地。從江北的高山大河到江南的小橋流水,竟都是一樣白茫茫的雪窖冰天。

杭州也不例外。這場突如其來的嚴寒冰雪,使得不少人家的房屋被壓塌。大雪封路,城中各種物資開始短缺,貨品價格也大有節節躥升的陣勢。雖然只是幾日的光景,可若是那拮据的人家,此時便要捉襟見肘了。偏又是年關將近,租子要交,賒欠的賬目要還,還有家中眼巴巴等著置辦年貨的小兒女,不由得叫人愁眉不展。倘或此時家中有人再生上一場病,才真真叫雪上加霜。富貴人家或能煮酒賞雪,貧苦的人們卻無不盼著大雪快點過去。

芷蘭也在盼著雪停。這些日子,蘭草堂已經收治了不少饑寒交迫的病人。說是收治,其實也是收留。這些人多是無家可歸的難民,因大雪壓塌了房子,又無力修葺,只得到城中討一口飯吃,待捱過了這場雪便回鄉重建房舍。只是這一天天下去,葯堂里也快要住不下人了。

這天深夜,芷蘭睡得並不安穩。昏昏沉沉中,她彷彿回到了京城林府。那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在她眼前慢慢出現又漸漸消失,像最久遠的記憶一般親切,卻又捉摸不定。正當她恍惚之時,忽然見到她的父親和母親遠遠地走了過來,緊接著是觀雲、觀風、湛少楓、齊萱、湛青青……她所有的家人,他們衣衫襤褸,臉色就像那些難民一樣灰敗發青,頭上套著沉重的木枷,傷痕纍纍的腳上鎖著鐵鏈,步履沉重地一步步走來。

芷蘭頓時像心口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她想問問他們這是怎麼回事,可喉嚨里卻像塞了棉花,怎麼也發不出聲響。她想上前伸出手去,骨頭卻像是被人抽走了,軟綿綿的動也動不了。可她的這些家人卻像是什麼也沒有看到,他們目光空洞、神情漠然,默不作聲地魚貫而行,從她面前慢慢走過。

芷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呼喊,卻仍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這是去哪裡?芷蘭想要追上去,兩腳卻像是生了根,急得眼淚刷刷地流下來。

「蘭兒?蘭兒?」似乎有人在遠處叫她。

芷蘭的身體似乎終於有了知覺,稍稍能夠動彈了。於是她立即朝著前方奔跑起來,可無論她怎麼用力,也只能軟綿綿地挪動那麼一小步,總也追不上。她只能看著那些身影一點點遠去和消失,就像影子融入了黑暗中。

她一下子癱軟在地,無聲而劇烈地慟哭起來。

「蘭兒,醒醒!」

在一陣輕輕的搖晃中,芷蘭睜開了眼,正對上湛少楓那充滿關切的臉。

盯著這張臉發了一會兒愣,她這才回過神來,原來是場夢。她不由得輕舒了口氣,眼角涼涼的,摸了摸竟然都是淚。

「夢到什麼了?」湛少楓用手抹去她的淚水,帶著些笑意問道。

芷蘭不願提及那不詳的夢,答非所問地說道:「這雪到底要下到什麼時候呢?」

這樣的心不在焉,湛少楓早已看出了不尋常,但他沒有再問,只順著芷蘭的話說道:「不會太久了。就像四季有輪迴,風雷雨雪也自有其道可循,我們所能做的只是盡人事罷了。」

芷蘭像是沒聽進去一樣怔怔望著窗外,低低說了句:「盡人事,聽天命。唉,可是天道總無常,否則……」否則自己也不會穿過輪迴兩世為人。她不信神諭,可也無法解釋自己的前世今生,這讓她變得搖擺不定。方才的夢讓她大為不安,亦真亦幻,像是喻示,更像是預言。

「否則怎樣?」撩過她的發,湛少楓頗有興味地說道。

芷蘭轉過頭來,幾番欲言又止,終於決定單刀直入:「戶部的董大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正在長發里滑動的手僵了一下,湛少楓一雙藍眸眯起,面部線條也緊繃起來:「你聽說什麼了?」

「倒沒有聽說過什麼,只是白天我在書房裡見了今年的年節禮單,京里差不多的官員都打點到了,卻獨獨沒有董家的。他這樣的靠山,你不可能是漏掉了吧?」

湛少楓聞言愣了一下,突然失笑道:「蘭兒,你快能子承父業做個女捕快了。」

芷蘭一下子坐了起來,嗓音裡帶著顫:「這麼說來董明光真出事了?」

湛少楓笑著搖搖頭,說道:「不過逗你兩句,你便當了真,看來這竟成了你的一樁心事了。」他輕輕拍著芷蘭的背,安慰道:「放心,董大人的禮單我另外備著呢。你說得對,他可是湛家生意的大靠山,我自然要好好巴結才是。」

「這樣啊……是我多慮了。」芷蘭心裡一松,身子又滑進了被窩裡。看看外邊天色還早,便又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口中兀自喃喃道:「這回我要做個好夢。」

湛少楓小心替她掖上被角,聽她呼吸逐漸變得平穩,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自己卻是睡意全無,於是索性悄悄下了床。

lixiangguo

滄冥在二人期待的目光下,小心的將粉色的圍巾自納戒中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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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不管是力量還是速度,都比之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這還不算完,它們的眼瞳變異成了蛇類一般的豎瞳,動態視覺得到了極大地提高。在測試之中,它們能夠敏銳地看清楚空中呼嘯而來的箭只,並且能夠準確地躲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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